公元前338年,一个中年男人逃到了秦国的关口。
他要住店。
客舍的人向他要凭证——身份文书,或者官府开的通行证明。
他没有。
客舍的人说:商君的法,留人住宿不查验凭证的,要连坐。
这个人叫商鞅。
这条法,是他自己定的。
《史记》记下了他当时那一声长叹: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唉,法的毛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这件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一个魏国不要的人
商鞅本来叫公孙鞅,卫国人,是卫国国君的远支。按当时的叫法,别人也叫他卫鞅。后来秦国把商於十五邑封给他,才有商君、商鞅这个名字。
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刑名之学——讲法、讲刑、讲怎么把国家管成一架机器的学问。
他跑到魏国,做了相国公叔痤的家臣。
公叔痤知道他有本事,还没来得及向魏惠王推荐,自己先病倒了。
魏惠王来看望。公叔痤说:我这个家臣公孙鞅,年纪轻,但有奇才,希望大王把国政都交给他。
魏惠王没说话。
公叔痤让左右退下,又说了一句:大王如果不打算用他,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
魏惠王答应了,走了。
公叔痤把商鞅叫来,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说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被抓。
商鞅说:大王既然不能听您的话用我,又怎么会听您的话杀我呢。
他没走。
公元前361年,秦孝公即位,二十一岁。
当时的秦国,在七国里是被看轻的一个。《史记》说它: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秦远在雍州,中原诸侯会盟不带它,把它当夷狄看。
他发了一道求贤令:谁能出奇计让秦国强大,我给他官做,跟他分土地。
商鞅听说了,往西进了秦。
他托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
第一次见面,商鞅讲「帝道」——上古圣王的那一套。孝公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第二次,讲「王道」。还是不中听。
第三次,讲「霸道」。孝公听着觉得不错,但没有用他。
第四次,商鞅讲「强国之术」。
这一次,孝公听得忘了自己。《史记》写: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聊着聊着,膝盖不知不觉往前挪,挪到席子外面去了。
谈了几天都不腻。
后来景监问商鞅:你用什么打动了我们国君?
商鞅说:我先讲帝王之道,他说那太久了,他等不了;所以我改用强国之术跟他说。
公元前359年,孝公要变法,又怕天下人议论,就在朝堂上让臣工商议。
旧贵族出来反对。
甘龙说:圣人不改变民俗而施教化,聪明人不改变成法而治国。
杜挚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没有百倍的好处,不改法度;没有十倍的效用,不换器具。效法古制不会错,遵循旧礼不会偏。
商鞅回了八个字,后来很有名: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照着老路走。
孝公说:好。
南门外那根木杆
法令已经准备好了,还没有公布。商鞅怕百姓不信。
他在国都市场的南门外立了一根木头,三丈高。
三丈,按当时的尺折下来,差不多有一层楼那么高。
旁边贴出告示: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赏十金。
围了一圈人,没有人动。
一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能有多难。可赏钱高得没有道理。天上不会掉东西,谁知道后面等着的是什么。
几十年前,魏国有李悝变法,楚国有吴起变法。吴起在楚悼王死后被旧贵族射杀,变法跟着废了。变法这两个字,当时的人见得多了,多数没有好下场。
商鞅又贴了一张:能搬的,赏五十金。
有一个人站出来了。他把那根木头从南门搬到了北门。
商鞅当场给了他五十金。第二天,法令公布。
一张编起来的网
第一批变法令,核心是四件事。
第一件,把民户编起来。十家为一什,五家为一伍,一家有罪,其余各家一起治罪。不告发的腰斩;告发的,跟战场上砍下一颗敌人首级一样受赏;藏匿的,跟投降敌人一样受罚。
第二件,拆家。一户人家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还不分家另过的,赋税加倍。
第三件,军功。砍下一颗敌人首级,升一级爵。贵族没有军功,不能进宗室的名册,不能有爵位。私下斗殴的,按情节轻重判刑。
这套爵位后来定成二十级,从最低的公士到最高的彻侯。爵位不只是面子:能占多少田、多少宅、用几个奴婢、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按级别来。砍下的首级越多,能拿到手的越多。
第四件,种地。种粮织布多的,免本人的徭役;因为经商和懒惰而变穷的,全家没入官府做奴婢。
这四条连在一起,是一个意思:把整个国家变成一支军队,也变成一座农场。
人固定在土地上,也固定在编制里。往上走的路只剩一条——上战场。

新法推行一年,秦国到国都说新法不方便的,数以千计。
正在这个时候,太子犯法了。
商鞅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推不动,是因为上面的人先犯。
他要办太子。
可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刑。
于是办了太子的两个老师:一个叫公子虔,受刑;一个叫公孙贾,被黥——脸上刺字。
第二天,秦国人就都老实了。
十年之后,商鞅把秦国治成了什么样子,《史记》里有十六个字: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
路上没人捡别人丢的东西,山里没有盗贼,家家够吃够用;上了战场敢往前冲,私下里不敢动手。
公元前350年,第二次变法。
秦国把都城从栎阳迁到咸阳。迁都不只是搬一次家:贵族和宗族离开了祖上的老根,新都城里的一切都是新立的。
新都城是重新造的。《史记》说他在咸阳筑冀阙宫廷——宫门前面立起一对高楼,中间一条笔直的大道。君主的威风,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摆出来了。
同一个时候还做了几件事:禁止父子兄弟同居一室;把小的乡、邑、聚合并成县,设县令、县丞,一共三十一个县;废井田,开阡陌,允许土地买卖;统一斗、桶、权衡、丈、尺。
四年之后,公子虔又犯了法。
这一次,他被割掉了鼻子。
从此他闭门不出。八年后,他等到了机会。
河边的盟约
公元前341年,齐国在马陵打败魏军。
第二年,商鞅对孝公说:秦和魏,就像一个人身上有心腹之病。不是魏吞了秦,就是秦吞了魏。
孝公让他带兵打魏国。
魏国派来的将军叫公子卬。
商鞅和公子卬从前是熟人。
他写了一封信过去:我和你本来是朋友,如今各带一国的兵,我不忍心打你。不如见一面,订个盟约,喝一顿酒,各自撤兵,秦魏都安生。
公子卬答应了。
会盟,喝酒。商鞅埋伏的甲士冲出来,把公子卬活捉,转身打魏军。魏军大败。
魏国只剩一条路:把河西的地割给秦国求和。
魏惠王说了一句: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我后悔当初没听公叔痤的话。
商鞅立了这么大的功,秦孝公把商於十五邑封给他。从此他叫商君。
商鞅在秦国为相十年,宗室贵戚里恨他的人很多。
有一个叫赵良的来见他,说了一段很长的劝告:您靠的是国君一个人的支持,却得罪了所有的旧贵族。您出门,后面跟着十几辆车,车上载着甲士,没有这些您不敢出门。
他说:君之危若朝露。您现在的处境,像早晨的露水。
他还引了两句古话: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商鞅没有听。
五个月后,秦孝公死了。
关下那家客舍
太子即位,就是秦惠文王。公子虔那一派的人告商鞅谋反。
商鞅逃到关口,想住店。
客舍的人认不出他,或者认得出也不敢认。他们要凭证——因为商君的法说得很清楚:留人住宿不查验凭证的,要连坐。
他叹了那口气,走了。
他去了魏国。魏国人恨他骗了公子卬、破了魏军,不收他。他们说:商君是秦国的贼。秦国强,贼跑进魏国,不把他送回去,不行。
于是把他送回了秦国。
商鞅回到自己的封地,发动邑兵,往北打郑地。秦国的兵来攻,在黾池把他杀了。
秦惠文王把他的尸首车裂示众,说了一句话: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
然后灭了他全家。
商鞅死了。他的法没有死。
杀他的人,一个也没有废掉他的法。秦惠文王照旧用它,往后一代一代照旧用它。史书上把这叫「人亡政存」——人死了,他定的规矩活着。
后人把商鞅这一派的文章编成一本书,叫《商君书》。书里的话很直白:一个国家要强,就得让百姓只做两件事,种地和打仗。
从秦孝公到秦始皇,一百多年,秦国一直在用这套办法。公元前221年,秦国灭掉六国。
上海博物馆里有一只铜量,叫商鞅方升。
它的一侧刻着商鞅变法时留下的铭文,标着这个量器的容积。
另一侧,刻着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诏书。
同一只量器上,刻着隔了一百二十多年的两道命令。前一道是商鞅下的,后一道是秦始皇下的。中间那几十年,这套办法没有停过。
商鞅给秦国的东西,说到底就两条:一条是把人管起来,一条是让种地和打仗变成唯一值得付出的两件事。这两条合起来,就是一台能长期供粮、长期供兵的机器。
变法的头几年,反对的声音很大。光是在国都,说新法不好的人就有上千。二十年过去,秦国成了七国里最能打的一个,这些声音也就没有了。
写《史记》的人,最后给了商鞅八个字的评语: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
那只方升,还放在上海的展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