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旧港外面的海面上，来了一条小船。
船上的人打着白旗，说是来投降的。
旧港在今天的苏门答腊，是南海往印度洋去的路口。占着这里的海盗头子叫陈祖义，广东人，手下五千多人、二十来条船。过路的商船，他都要抽一份。
这一次，他派人来说，服了。
郑和看得明白。
一支真有五千人的队伍要投降，不会只派一条小船来打招呼。陈祖义要的是靠近。只要他的船能贴上明军的大船，趁夜爬上去，抢下指挥的那一条，这两百多艘船就是一盘散沙。
郑和答应受降。
他把船队的阵摆开，中间留出一个口子，等着。
那天夜里，陈祖义的船靠过来，人正要往上爬，四面的明军战船一下合拢。
五千人被围在中间。陈祖义被活捉，押回南京，后来在北京处死。
这是第一次下西洋，返航的路上。
要讲清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一个云南孩子
郑和本来不姓郑。
他姓马，云南昆阳州人，就是今天的昆明晋宁。他家是穆斯林，祖父和父亲都去过麦加朝觐，当地人称他们「马哈只」。哈只，是朝圣者的意思。
1382年，明军平定云南。这一年，十一岁的马和被明军掳走，送进宫里做了太监，后来又拨到燕王朱棣的府上当差。
他在燕王府长大。
1399年，朱棣起兵，跟自己的侄子建文帝打了四年，史称靖难之役。马和跟着朱棣上过阵，在河北一带立过功。1402年，朱棣打进南京，做了皇帝。第二年，赐他姓郑。
从此，他叫郑和。
朱棣做了皇帝以后，郑和先在宫里当差，后来做到内官监太监。宫里管营造、采办、仓储的差事归他管：造船用什么木料，瓷器从哪一窑出，绸缎怎么验收，他都在这个位子上摸过一遍。
两百多艘船
朱棣要派人出海。
为什么，史书上有三种说法。
一是宣扬国威。他刚从一个侄子手里抢来皇位，急着让各国承认他是正经的天子。派一支大船队出去，赏赐、册封、通好，是最快的办法。
二是取宝。明人自己写的一出杂剧，把这趟差事的目的一句话概括了：和番、取宝。船队带出去的是丝绸、瓷器、铁器、铜钱；带回来的是香料、宝石、象牙、犀角。
带出去的东西是挑过的：丝绸、瓷器、铁锅、铜钱、雨伞、烧珠、麝香、大黄。带回来的也是挑过的：胡椒、苏木、乳香、没药、龙涎香、宝石、象牙、犀角，还有孔雀和狮子。
三是找一个人。《明史》里写得直白：成祖怀疑惠帝流亡海外，想找他的下落。惠帝就是建文帝。南京城破的时候，这个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朱棣一辈子的心病。
前两条有材料撑着，第三条是《明史》的说法。真真假假，说不清。反正船开出去了。
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六月，郑和奉命出使西洋。
这个「西洋」，当时指的是印度洋。
第一段路不在海上。船队在南京龙江港集中，顺长江而下，到太仓刘家港，再往南到福建长乐，在那里等风。
冬天，东北季风来了。船队从闽江口的五虎门出海。
有多少船？
《明史》说，造了大船六十二艘，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按明尺折算，长一百三十多米——比今天一艘驱逐舰还长。这个数字到今天还在争：有人说《明史》夸大了，有人算了算，说这样长宽比的木船根本下不了海。
能确定的是规模。两百多艘船，指挥船、战船、马船、粮船、水船，一套一套分好；两万七千多人，水手、士兵、医生、翻译、工匠，连理发匠都带着。
海上的规矩
船队走的是一条老路。
从福建出海，先到占城，就是今天的越南南部；再往南，过爪哇、旧港、暹罗；到满剌加，也就是马六甲；过苏门答腊，然后掉头向西，进印度洋。
锡兰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柯枝在印度西南海岸。前三次最远到古里，古里就是今天印度西海岸的卡利卡特。郑和在那里立了一块碑，碑上讲：这个国家离中国很远，民风和顺，刻石于此，永昭万世。
从第四次起，船队走得更远。忽鲁谟斯在波斯湾口，是当时东西方贸易的十字路口。再往西，是阿拉伯海、红海，是非洲东岸。
这条路上，满剌加最要紧。
1400年以前，这个名字在各国的史料里几乎看不到。郑和第一次到那里，就跟当地的国王谈定：在满剌加设一处仓库，用来存货、修船、等风。
为什么选它？因为它正好卡在季风的缝上。从中国去的船要走，从印度洋回来的船也要走，两边都得在这里等风。船队分头出去做买卖，最后在满剌加会齐，等风向一转，一起回国。
二十几年下来，一个小港口变成了东西方之间的中转大港。今天马六甲还有一口井，当地人叫它三宝井，说是当年郑和的人挖的。
走这样的路，靠的是三样东西：罗盘、针路、牵星。
罗盘定方向。针路是一本一本传下来的航向簿子，写着从这一处到那一处，针该指哪儿、走几更。牵星是量星：夜里把一块小木板举在眼前，量北极星或者别的星离海平线有多高，就能算出船在北纬多少度。
几十年下来，这些数字一条一条被记下，最后拼成了一张图。《郑和航海图》留到了今天，图上标着山、岛、暗礁、港口，末尾还附了四幅「过洋牵星图」——专门教人在夜里靠星星认路。
也不是每一站都顺当。
第三次下西洋，船队到锡兰山，当地的国王看上了船上的财货，发兵数万来截。郑和带人绕开他的主力，直取王城，把国王和他的家眷一并拿下，押回南京。朱棣没有杀他，另立了一位国王，把人放了回去。
这一段记在《明史》里。
第一次下西洋，除了旧港这一处，郑和还做了一件事：在那里设了旧港宣慰使司，让当地首领施进卿做宣慰使。这是明朝在海外设过的极少数几个衙门之一。
第三次下西洋回来的时候，跟着船队来中国的，有十九个国家的使者。南京城里一时「万使云集」。
一头叫麒麟的长颈鹿
第四次下西洋，船队到了非洲。
1415年，麻林国派使者跟着船队回中国。麻林在今天肯尼亚一带。使者带来一件礼物。
一头长颈鹿。
当时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脖子那么长，腿那么细，身上一块一块的花纹，头上还支着两只小角。
有人说：这不是麒麟吗。
麒麟是中国古书里的瑞兽，据说只有天下太平、君主有德的时候才露面。
朱棣很高兴。这年十一月，他在南京奉天门亲自接见各国使者，收下了这头「麒麟」，还有斑马和大羚羊。翰林学士沈度写了一篇《瑞应麒麟颂》，宫廷画师照着画了一幅图。
那幅画留到了今天。
跟着船队出去的，还有三个读书人。回来以后，各写了一本书：马欢的《瀛涯胜览》，费信的《星槎胜览》，巩珍的《西洋番国志》。记的都是各地的风土、物产、气候、语言，哪条河能上水，哪样东西能换钱，哪里的国王爱听什么话。
这三本书，后来成了研究十五世纪印度洋沿岸的第一手材料。
这套往来还有一个特点：赏出去的多，收进来的少。史书上叫「厚往薄来」。各国的使者跟着船队来中国，一路上的吃住和赏赐，都由朝廷掏钱。
后来朝里反对下西洋的人，最有力的一条理由就是这个——赔本。
船队一共走了七趟。
第一趟1405到1407，第二趟1407到1409，第三趟1409到1411，第四趟1413到1415，第五趟1417到1419，第六趟1421到1422。
前后二十八年。船到过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最远到非洲东岸。第七趟还到了天方，就是今天的麦加。
1421年，明朝把都城从南京迁到北京。同一年，郑和第六次出海。
郑和是太监，没有自己的儿子。他从哥哥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改姓郑，后代分在南京和云南两支。
船停了以后
1424年，朱棣死了。
他的儿子朱高炽即位，第一道诏书就是：下西洋的宝船，全部停止。
朱高炽在位不到一年就死了。他的儿子朱瞻基即位，就是宣宗。宣宗看着来朝贡的国家越来越少，1430年，又派郑和出去一趟。
这是第七次。
郑和那年快六十了。船队六十一艘，两万七千多人。
1433年，船队从东非返航。四月，郑和在古里病倒，死在那里，六十出头。
海上天气热，遗体运不回来，就葬在当地。部下把他的头发和靴帽带回中国，宣宗赐葬在南京牛首山。今天那里还有一座衣冠冢。
船队回到太仓刘家港，就再也没有出去过。船停在港湾里，一年一年地烂掉，最后被淤泥盖住。
几十年后，成化年间，有人跟皇帝提起当年下西洋的事，皇帝派人去兵部调当年的档案。
兵部车驾郎中刘大夏把档案藏了起来。兵部尚书项忠找了三天，没找着。刘大夏说：三保太监下西洋，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死了上万人，弄回来一些奇货，对国家有什么好处？这种弊政，档案就算还在，也该烧掉。
这件事记在明代人严从简的《殊域周咨录》里。
从那以后，中国一步一步往岸上退。海禁一道接一道，民间私自造船出海，是要处死的。
郑和这个名字，被埋了将近五百年。
1905年，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写了一篇《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他用中西对比的办法，把这个人重新讲给中国人听：郑和的航行比哥伦布早，比达伽马早，比麦哲伦早。
那一年，离郑和第一次出海，整整五百年。
科伦坡的国家博物馆里，还放着郑和立下的一块碑。碑上刻着三种文字：汉文、泰米尔文、波斯文，说的是同一件事——向佛寺布施。
碑还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