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夜里,陈桥驿的军营里全是甲片碰撞的声音。
赵匡胤躺在帐中,说是喝醉了,一直没醒。
帐外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低声商量,有人磨刀,也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看那顶帐篷。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掀帘进去,把一件黄袍披在了他身上。
黄袍是现成的。
不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也不是临时找块布缝的。颜色正,尺寸合,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放在那里,等着这一天。
赵匡胤「醒」了。
他看着帐里跪了一地的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写进《宋史》,翻成今天的话是:你们贪图富贵,立我做天子;能听我的,我就做;不能听,我不做这个主。
底下的人一齐说:听您的。
要看懂这一夜,得先回到四天前。
后周显德七年,公元960年,正月初一。
这一天,开封城里在过年。
城外的急报到了。镇州和定州送来军报,说北汉和契丹合兵南下,声势浩大,请求增援。
当时朝廷是什么局面?
半年前,后周世宗柴荣死了,三十九岁。他一死,皇位传给七岁的儿子柴宗训,就是周恭帝。太后姓符,年纪也不大,拿不了主意。
柴荣是后周的第二个皇帝,也是最能干的一个。他在位的不到六年里,整顿财政,减轻赋税,裁汰老弱,重整禁军;高平一战打退北汉;又从南唐手里拿下了江北的一大片地。最后他带兵北上打契丹,连下三关三州,眼看就要到幽州,人病倒了。三十九岁死在开封,留下一件没做完的事,和一个七岁的孩子。
一个七岁的皇帝,一个不做主的太后,一屋子等着过年的大臣。
急报一来,宰相范质、王溥几个人的头一件事,是商量派谁去。
能派谁。
禁军里官最大的是殿前都点检。这个位子眼下坐着赵匡胤,三十三岁,从后周开国那阵子就在军中。高平之战,后周军一度散乱,是他跟着柴荣顶上去的;后来南征南唐,他带兵打到长江边上。世宗在世的时候,他是一级一级提上来的。
去年世宗病重,把原来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免了,换成赵匡胤。禁军的头一职,就这样落到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手里。
范质点了他:你带兵北上。
赵匡胤推了一次。他说兵少将寡,打不了这一仗。
范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调兵的权交得更彻底些——全国兵马,都归他调。
于是赵匡胤带着大军出了城。
出城之前,开封城里已经在传一句话:出军的那一天,要立点检做天子。
这句话是谁放出来的,史书上没写。《宋史》里记了一笔:京城百姓听了害怕,纷纷收拾东西躲起来;只有宫里不知道。

正月初三的夜里
大军走了一天,四十里地,在陈桥驿扎营。
陈桥驿在今天河南封丘的东南,离开封二十公里。四十里走一天,不算快。
夜里,营里开始有人说话。
说的内容是这样的:如今的皇帝太小,什么也不懂。我们在外头拼命,打赢了谁记得?不如先把点检立成天子,再往北打,也不迟。
这话一传开,营里的心思就活了。
都押衙李处耘把这件事报给了两个人: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和掌书记赵普。这两个人没有去压,反倒把话往明白处说了一层——你们闹这一出,太尉对朝廷是忠心的,他不会饶你们。
也有人在犹豫,慢慢走开了。更多的人没走。
天快亮的时候,赵普和赵匡义带着人进了那顶帐篷。
赵普读书不多,后来有个说法流传得很广,叫「半部《论语》治天下」,说的就是他。
黄袍披上去,众人拜在庭下,喊万岁,声音传出好几里。
赵匡胤「被迫」接了下来。
他接得有条件。
《宋史》记的原话,翻成今天的话是三条:太后和皇帝,我从前是他们的臣子,进城不许惊扰;朝中的大臣,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不许欺凌;朝廷的府库、百姓的人家,不许抢掠。听命令的重赏,违命令的,连同妻儿一起治罪。
众人说:是。
三条不许
大军掉头,回开封。
从出城到回城,中间隔了一天。
城门是开着的。
守城的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都是赵匡胤的旧交,早早就把门开了。
那天开封城里动刀子的地方只有一处:韩通。
韩通是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在后周军里位置不低。听到消息,他要组织抵抗,军队还没召集起来,军校王彦升就带人赶到了。
韩通死了。这一天,开封全城只有这一处见了血。
宰相范质是被逼到殿前的。
赵匡胤进城,在殿前见到范质、王溥。范质还想开口问一句。赵匡胤身边一个叫罗彦瓌的军官拔出剑来,说:三军无主,我们已经立了点检做天子,谁还有别的话,斩。
王溥的脸一下子白了,先跪下拜了。范质跟着跪下。赵匡胤把范质扶起来,待他还和从前一样。
禅代的诏书是现成的。
后来人记下的说法是,翰林学士陶谷从袖子里把它掏了出来。
周家的宗室,后来大多保住了性命和封号。这一点,五代以来的改朝换代里很少见。
正月初四,七岁的周恭帝禅位。赵匡胤即位,国号宋,改元建隆。
为什么叫宋?因为他在后周做过归德军节度使,藩镇的治所在宋州。就用这个字做了国号。
后周亡,北宋兴。
从正月初一的那封急报,到改朝换代,一共四天。
那个禅了位的孩子,被降封为郑王,迁到房州去住。973年,他死在那里,二十岁。
市不易肆
四天里,开封城几乎没有变样。
铺子照样开门,市场照样做买卖。这件事后来被概括成八个字:兵不血刃,市不易肆。
五代的改朝换代是什么样子,当时的人记得太清楚了。
从907年到960年,五十三年。
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其中有八个不是正常死的。
兵变进了城,第一件事是抢,抢完再说别的。所以开封人一听见要立新天子,第一反应是躲。
这一次,没有抢。
赵匡胤自己清楚这一条有多要紧。三条不许是在陈桥驿说的,回城的当天就照着办了。
《宋史》里还记了一件小事。那天傍晚在营里,军校苗训自称会看天象,指着西边的太阳说,太阳底下还有一个太阳,黑光晃了很久。旁边一个叫楚昭辅的人听了,回去就传开了。
这是正史里的记载。两个太阳未必真有过,但这条记录说明一件事: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动手之前,总得先有一层「天命」的说法铺在路上。
后面还有两件事要交代。
一,那两个在外带兵的将领。慕容延钊带着前军已经先往北走了,韩令坤在边境巡守。这两个人手里都有兵。他们没有反。赵匡胤派人去安抚,两个人都上表拥护。
二,两场叛乱。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扬州的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先后起兵反宋。赵匡胤亲自带兵去打,半年之内,两个人都败了。这一败,别的藩镇也就没人再动。
愿意跟他走的人,图的是什么,谁心里都明白。论功行赏的时候,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这些人,一个个都升了节度使。
赵匡胤登基的时候三十三岁,做了十六年皇帝,976年去世。宋朝后来分北宋、南宋,从960年到1279年,一共三百一十九年。
那件黄袍,他怕它再来一次
他自己是殿前都点检出身,是靠禁军拥立上台的。
这个位子能干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建隆二年,961年七月,登基才一年多,他请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这几个老兄弟喝酒。
酒喝到一半,他说:我这个位子,谁不想坐。就算你们不想,哪天手下人把黄袍往你们身上一披,你们推得掉吗?
在座的人跪下来,问怎么办。
赵匡胤说:不如把兵权交了,去地方上做官,买田盖房,多置歌儿舞女,喝酒过日子,我们两家结亲,上下都安生。
第二天,这几个人都称病,交了兵权。
从陈桥驿那件黄袍,到酒桌上这句话,中间只隔了一年多。
靠什么上来的,就最怕什么再来一次。
这套怕,后来改掉了整个王朝的骨头。
禁军拆成三衙,谁也不能一个人独掌;调兵的权归枢密院,掌兵的调不动兵;将领定期轮换,不让兵和将处熟;地方上的兵弱,京城的兵强。最要紧的一条:管国家的是读书人,拿刀的人往后站。
三百年里,宋朝再没有哪一个将领往身上披过一次黄袍。
这套安排,宋朝守了三百年,也困了三百年。
代价也跟着来了。燕云十六州在建国之前就已经割给了契丹,一直没有拿回来;防线一退再退,最后退到长江以南,再退出这个天下。
还有一层,得说清楚。
宋朝官修的史书里,把这一夜写成赵匡胤事先并不知情。近代不少史家不信,理由有三条。
第一,「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这句话,在他出城之前就在开封城里传开了。
第二,那件黄袍是现成的,颜色尺寸都对。
第三,他登基以后,那支说好要南下、逼他出兵的后汉契丹联军,一直没有来。
三条摆在一起,多数人的判断是:这不是一次意外,是一次准备得很足的行动。
至于准备到哪一步,他本人参与了几分,史书上留白。
「黄袍加身」后来成了一个成语。一个人被手下推上高位,嘴上说不要,心里有数——说谁「黄袍加身」,就是这个意思。
976年的冬天,赵匡胤死在一个雪夜里。那天晚上,他身边只有弟弟赵光义一个人。烛光底下发生了什么,正史没有写清。接他位子的,是他的弟弟。
陈桥驿那个地方,今天的河南封丘陈桥镇,还留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宋太祖黄袍加身处。
那件黄袍是谁准备的,史书上没有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