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七月,北平城里的燕王府,热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蒸笼。
王府正殿上,燕王朱棣裹着一床厚棉被。
他缩在炭火旁边,一边烤火一边打哆嗦。
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冷。
来办事的官员站在殿外,看一眼头顶的日头,再看一眼这位王爷,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装病的王爷
朱棣不是真病。
他是在装。
从前一年秋天起,这位驻守北平的燕王就一天比一天不对劲。他忽然跑到街上,抢人家的酒喝,夺人家的饭吃,说话颠三倒四,见了熟人也不认得,一个人在泥地里坐着,能坐一整天。
一个手握十万边军的藩王,转眼成了个疯子。消息传到南京,建文帝那边将信将疑。
可就在这两个月里,燕王府后院的工匠昼夜不停地打铁,兵器在土墙里埋了一层又一层,一批批壮士悄悄进了府。
装疯,是给南京看的一出戏。
最先出卖燕王的,其实是他自己府里的人。王府长史葛诚进京述职,被建文帝单独问了几句话,回来之后就做了朝廷的眼线,把府里那些铁器、那些生面孔,一件一件报了上去。
朝廷随后下了密令。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接到的命令很直接:找机会把燕王拿下。
张信是朱棣的旧部。回家把这事跟他母亲说了。
老太太只回了一句,燕王有天命,不是你一个人抓得住的。
第二天,张信换了一身便装,坐上一辆不起眼的小车,混进燕王府,把密令原原本本告诉了朱棣。
朱棣听完,从床上爬起来,向他下拜。
到了七月,戏唱不下去了。朝廷派来的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带着兵围住燕王府,点名要抓王府的官属。他们接到的密令很直白:先把燕王手里的兵拆掉,再动手抓人。
朱棣做了一件很老套、也很管用的事。他装作认了命,把王府官属的名单一份份交出去,请张昺、谢贵进府来点人。
两个人进了殿,刚站定,伏兵就出来了。
张昺、谢贵当场被擒杀。
当天夜里,燕府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率兵夺下北平九门。三天,这座北方重镇就换了主人。
朱棣打出的旗号,是《皇明祖训》里的一句话:朝中有奸臣,藩王可以起兵清君侧。他要“清”的两个人,是南京的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寺卿黄子澄。
这是一句很聪明的话。它把造反说成了护驾,把叔叔打侄子说成了替祖父看家。四年里,燕军的每一份文告都写着这四个字,好像只要齐泰、黄子澄的人头落地,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一个藩王,对着一整个天下。
他举起了刀。
削藩的刀
要说清这件事,得先说说朱元璋留下的这个局。
朱元璋打下天下之后,把儿子们一个个封出去做藩王,沿着北边一字排开:燕王在北平,宁王在大宁,谷王在宣府,辽王在广宁。这几家手里都有兵,任务是替朝廷守住边塞。
其中燕王朱棣最能打。他几次领兵出塞,手底下的兵都是常年在塞外跟骑兵厮杀过的。
藩王的兵是用来打仗的。
这一点,朱元璋生前压得住。
他一死,就没人压得住了。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去世。太子朱标早死,皇位落到了皇太孙朱允炆头上,就是建文帝。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南京,抬头一看,北边坐着二十几个手握重兵的叔叔。
齐泰、黄子澄给他出了个主意:削藩。
削藩这件事,不是朱允炆登基以后才想的。他还是皇太孙那会儿,曾经坐在皇宫的东角门,问身边的黄子澄:祖父封出去的那些叔叔,手里个个有兵,将来怎么办。
黄子澄拿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的事作答。他说,藩王的兵再强,也不过是七国;朝廷坐拥天下,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皇太孙听完,很安心。
可汉景帝削藩的代价,是七国起兵,血流千里。这个代价,当年坐在东角门的那个人,还没付。
年轻的皇帝没有一上来就碰最硬的燕王。
他先从软的下手。
周王、代王、齐王、岷王先后被废为庶人,湘王朱柏被逼得阖家自焚。不到一年,五个藩王倒下。
刀锋转过来的时候,朱棣明白了。
这不是查案。
是排队。
所以他装疯,所以他打铁,所以他在七月的那个闷热天里,把棉被裹在身上。
白沟河的大风
朝廷先是派了老将耿炳文,带十三万大军北上。
结果是连输。中秋前后,燕军夜袭雄县,全歼南军先锋;又趁对方在滹沱河边立足未稳,把耿炳文的主力打散。老将退守真定,再不肯出来。
建文帝换了人,换上李景隆,调了五十万大军。
李景隆领着五十万人,把北平围了。城里留下守城的,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那年冬天冷得厉害,城墙上浇了水,一夜之间冻成一层冰,云梯搭上去就打滑,五十万人围着城,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朱棣本人,带着一支轻骑奔了大宁。
大宁的宁王朱权手里有一支骑兵,是归附的蒙古部落,能打。朱棣用计把宁王扣住,收编了这支兵。等他回过头来,燕军已经不是起兵时那点人了。
朵颜三卫是从塞外归附的骑兵。他们不认忠义,只认赏钱。
可一旦冲起来,南军临时征来的兵是挡不住的。
朱棣原本只有北平一座城。
现在他有了往南打的底气。

建文二年四月,双方在白沟河对上了。
南军号称六十万。
这一仗打得极险。朱棣当天换过三匹马,身上几处带伤;箭射光了,拔剑格斗,剑又砍断;最后独自退到河堤上,举起马鞭,装作招呼后面的援军。
李景隆远远望见,怀疑堤后埋着伏兵,竟没敢追。
就是这一迟疑,真的等来了援军。
那年春天风大。打到最紧要的时候,一阵大风卷着沙尘迎面扑向南军阵地,吹得人睁不开眼,旗子也倒。
朱棣抓住这一瞬,挥全军压上去。
六十万人散了。
李景隆连夜先跑了。
士兵听说主帅跑了,谁也不肯再打。
东昌那一仗
可仗没那么好打。
李景隆一败再败,建文帝撤了他,换上盛庸。燕军乘胜南下围济南,山东参政铁铉死守,三个月没攻下来,只好退兵。
铁铉用的办法很绝。他让人在木牌上写上明太祖朱元璋的神主,一块一块挂到济南城头。
朱棣是朱元璋的儿子。对着父亲的牌位,城墙上那些大炮,一门也放不出去。
济南就这么僵住了。燕军绕城而去。
这一年的势头,第一次被硬生生挡了一下。
建文二年十二月,在东昌,盛庸设了伏。
这一仗燕军打崩了。朱棣最倚重的大将张玉死在阵中,朱棣自己被围在核心,几度冲不出来,是他的二儿子朱高煦带着援兵杀进来,才把他接出去。
张玉是燕军第一号大将,陷在阵里,力战而死。这个人一死,燕军在北平举城发丧。
史书上说,此后朱棣每战都冲在最前面。未必是不会惜身,而是他不能倒。
他的旗子一倒,这支孤军就散了。
这是他离死最近的一次。
后面两年,燕军打了不少胜仗。夹河、藁城,盛庸两次被打败。可有个怪现象:燕军每到一地,城池打下来,兵一走,又被朝廷的军队收回去。
朱棣越打越明白。他赢一百次,只是没输;只要输一次,就是全军覆没。而朝廷的兵,是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一个人守着一座城,跟一整个天下打消耗,从来赢不了。
金川门开了
转机来自一封密报。
建文三年冬天,有个在宫里待不下去的宦官,一路逃到北平,告诉朱棣:南京守备空虚,可以直取。
朱棣改了打法。他不再一个城一个城地啃,而是绕过山东前线的重兵,带着全军往南插。
建文四年四月,燕军在灵璧打垮南军主力,俘虏了平安等一批将领,十多万人放下武器。
江淮一带的防线,散了。
长江是南京最后一道屏障。
几十万南军守着江面。可船在谁手里,这条江就在谁手里。
六月,长江上的水师都督陈瑄带着船队降了燕军。朱棣渡江,下镇江,兵临南京城下。
建文帝派过好几批使臣去谈,说可以割地,可以划江而治。
朱棣一概回绝。
使臣一个个被打发回去。
到最后,连谈都不用谈了。
到了这一步,他要的不是半壁江山。
六月十三日,守城的谷王朱橞和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
燕军进城的时候,皇宫里已经起了火。
火灭之后,人们从废墟里找到几具烧焦的尸骨,认不出是谁。
建文帝朱允炆,从此下落不明。
《明史》里记着两种说法。一说皇帝自焚于宫中;一说他从地道逃了出去,改换僧装,此后几十年在云南、贵州一带隐姓埋名。
两种说法,各有各的出处,谁也不能把对方驳倒。宫里那把火到底烧掉了什么,几百年来没有定论。
几天之后,朱棣在奉天殿登基,第二年改元永乐,就是后来的明成祖。
他坐上那把椅子,第一件事是肃清建文的旧臣。齐泰、黄子澄被杀,不肯替他起草即位诏书的方孝孺被杀,一批不肯归附的官员被杀。
同时,他把建文年号从史书里抹掉。那四年被强行接回洪武的纪年里,仿佛从来没有过。
他不想承认那四年存在。
可那四年真真切切发生过。一个皇帝失踪,一座都城易主,几十万人死在河北和山东的旷野里。
一个藩王起兵四年,从北平打到南京,最后坐上了那把椅子。
那座他夺来的南京城,二十多年后成了陪都。他把都城从南京迁到自己起兵的老地盘北平,改名北京。
至于他起兵时裹在身上的那床棉被,史书里一个字也没有留。
留下来的只有一句:他是明朝唯一一个,靠造反当上皇帝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