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正月,长安城里传开了一道诏书。
诏书写得不长,语气也很客气,通篇都是好话。
大意是:梁王、城阳王都是孝顺的人,愿意把自己的封邑分给弟弟,这件事准许。以后诸侯王有愿意把土地分给子弟的,都报上来,朕亲自给他们定名号。
念诏的官员念完,殿上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诸侯王当场就明白了这道诏书的意思。
也有几个没明白,回到家才想过来。
诏书是驿站一站一站传下去的。
到了王国,接诏的是国相,不是王。国相由朝廷派,俸禄由朝廷发,跟王不是一条心。他把诏书念完,把副本收进柜子,然后才去禀报。
这个顺序,本身就是诏书的一半意思。
一封信
这道诏书是谁写的,当时知道的人不多。
写它的人叫主父偃,齐国人,这一年他在朝中做中大夫。
他上的那道书,收在《史记》里,话说得很直。
他说:古时候的诸侯,地方不过百里,好管。现在有的诸侯连城数十,地方千里。没事的时候骄奢淫逸,有事的时候凭着实力合纵,跟朝廷对抗。要是用法令硬削,他们就会反,当年晁错就是这么败的。
然后他换了话头。
他说:如今诸侯王的儿子多的有十几个,可只有嫡长子能继承王位。其余的都是骨肉,却没有一尺封地,仁孝之道就显不出来。愿陛下让诸侯推恩,把地分给子弟,封他们做侯。这样一来,人人高兴,陛下得了恩德的名声,实际上是分掉了他们的国。
他说了最后一句:不用削,自然就弱了。
武帝看了,准了。
诏书下来的时候,写得很平。
《汉书》记的原话是: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
请,是诸侯王自己请。朕将亲览,是皇帝亲自定名号。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命令。
这道书高明的地方,在于它一个字都没有提"削"。
削藩是要死人的。
同一年,武帝还听了主父偃另一个建议:在河套设朔方郡。这个建议当时也有很多人反对,公孙弘就说,秦朝曾经发三十万人筑北河,最后没有筑成。武帝还是办了。
朝廷只有十五个郡
要看懂这道诏书的分量,得先看汉初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刘邦打天下的时候,把异姓王一个一个封出去,后来又一个一个杀掉了。杀完之后,他杀白马立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于是同姓王一个接一个立起来。齐、楚、吴、淮南、燕、赵、梁、代,大国连城数十,自己收税,自己铸钱,自己养兵。
朝廷直接管的郡,只有十五个。
诸侯王手里的地,加起来将近四十个郡。
这个局面过了几十年。
文帝的时候,贾谊上了一篇长文,说这个病已经很重,得赶紧治。他给的方子是八个字: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意思是不动刀兵,把大国分成许多小国,让它自己散。
文帝看懂了,也只做了一半。他把齐国分成六七个,把淮南分成三个,做完就停了。
景帝即位,晁错上《削藩策》,要硬削。
吴楚七国反了,打出的旗号叫"清君侧",要杀晁错。
景帝把晁错杀了。
穿戴着朝服,在东市斩的。
杀了晁错,七国没有退兵。最后是靠周亚夫,三个月打下来的。
打完之后,景帝把诸侯王的官吏任免权收了,王国从此不再治民。
但地还在。
到武帝初年,还有王国连城数十,地方千里。
七国之后,朝廷收走了王国的兵权和官吏任免权,王只管收租。可租是实打实的。一个千里的王国,一年的租税够养几万人。
有钱,就有人。有人,就有底气。
朝廷要的是把这些底气一块一块抽走。硬抽会流血,那就换一个抽法。

一年四迁
主父偃这个人,前半辈子过得很不好。
他学的是长短纵横之术,后来又学《易》《春秋》,学问杂。齐地的儒生合起来排挤他,他在齐国待不下去,就往北走,到燕、赵、中山,没有一个人赏识。
他穷。借钱的路走遍了,没有一个人肯借。
这样过了四十多年。
元光元年,他做了一件很直接的事:到宫门前上书。
那道书说了九件事,八件是关于律令的,一件是劝武帝不要打匈奴。
武帝一天之内把他召见了三次。
一道书,早上递进去,晚上就被召见。
武帝跟他谈完,说了一句话: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
同一年,他被任命了四次。从郎中到谒者,到中大夫。
一个四十多年没人要的人,一年之内成了天子近臣。
他也知道自己靠什么上去的。
有一次,有人劝他:你太横了。
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而暴施之。
翻过来就是:活着不能列五鼎吃饭,死了就下五鼎被煮。天已经黑了,路还远,只能倒着走、横着来。
诏书下来之后,各地诸侯王的反应不一样。
有的照办。把一个王国分成几份,几个儿子一人一份。
有的拖。拖了半年,被朝廷点名,才办。
有的想不明白。
地分出去,侯国就不再归王国管,直属朝廷的郡。分一次少一块,分两代就剩不下什么了。
可分地这件事,诸侯王没法拒绝。
不给,儿子们不干。
一个王有十几个儿子,嫡长子继位,剩下十几个什么也没有,只能做庶人。这些人从小在王府里长大,有姓有名,一夜之间成了平民。他们不闹,他们的母亲也要闹。
诏书的名义是恩。
恩是不能推的。
推恩令下后的十几年里,十几个王国自己报了推恩,分出去一百五十多个王子侯。齐分成七,赵分成六,梁分成五,淮南分成三。
王国的地图,像一块被反复切开的饼。
切到最后,大国不过十余城,小的侯不过十余里。
齐国的酒
推恩令颁下的这一年,主父偃被派去了齐国。
他的官职是齐相,回的是老家。
到齐国的第一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记住的事。
他把兄弟、朋友、旧日的宾客全都叫来,摆了酒。
酒摆好,他拿出五百金,一堆一堆分下去。
然后他说话。
他说:当年我穷的时候,兄弟不给我吃穿,朋友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你们有的人跑一千里来接我。我和你们,从此断绝,不要再进我的门。
说完,散了。
这件事之后不到几个月,齐王自杀了。
说起来,主父偃跟齐王家有旧怨。
他早年想把女儿送进齐王的后宫,托了齐国的宦官去说。齐王的母亲纪太后不答应,话说得很难听。主父偃记了很多年。
如今他做了齐相,手里有查案的权。
齐王刘次昌年纪还小,跟自己的姐姐有私情。这件事在齐国王宫里不算秘密。主父偃一到,先把经手的人抓起来审,口供一层一层往上牵。
然后他让人给齐王带了一句话。
齐王叫刘次昌,年纪不大,跟自己的姐姐私通。主父偃到齐国之后,把这件事捅了出来,又让人给齐王递话。
齐王怕了。
他怕的不是丢王位,是像燕王那样被论死。
他喝了药。
一个王国,就此绝了后。绝了后,国除为郡,地入朝廷。
齐国这一块地,从刘邦封长子刘肥算起,到这一年,七十四年。它曾经是天下最大的王国,七十多座城。
推恩分出去七个侯国,剩下的这一块,最后归了朝廷。
无人收尸
赵王早就想告主父偃。
主父偃当年游燕、赵,不得志。得势以后,他把燕王的阴私捅了出来,燕王死了。赵王怕下一个是自己,一直想先动手,可主父偃在朝中,他不敢。
主父偃一出关去做齐相,赵王的人就上了书。
告的是:主父偃收受诸侯的金钱,所以很多诸侯子弟才得以封侯。
武帝把他下狱。
审下来,收钱是真的。
主父偃承认收了诸侯的金,但不承认逼死齐王。
武帝本来不想杀他。
主父偃做的事,一件一件都是武帝想做的。朔方郡是他提的,推恩是他提的,把天下豪强迁到茂陵也是他提的。
可公孙弘跟他不合。
公孙弘是儒生出身,讲究从容、讲究体面。主父偃办事狠,说话直,朝里的人怕他,也恨他。
这时候御史大夫公孙弘说话了。
他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国除为郡,地入朝廷。这件事的根子是主父偃。陛下不杀他,没法向天下交代。
于是族诛。
主父偃得势的时候,门下宾客上千人。
他出门,车马排在巷口;他回家,门口站满了人等消息。有人从几千里外来,只求见一面。
族诛的令下来那天,这些人一个都不见了。
他被族诛那天,没有一个人来收尸。
只有一个人来了。洨地人孔车,把他的尸首收了,葬了。
武帝后来听说这件事,说孔车是个长者。
推恩令这件事,后面还有很长的回声。
武帝以后,王国还立着,但已经不是一个能对抗朝廷的东西了。到西汉末年,有的王只剩几个县,收的租税不够养自己一家。
《汉书》给这件事的评价是八个字: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
不用升,不用降,藩国自己就分开了。
主父偃被族诛的那一年,推恩令颁下才一年。
他没有看见那些饼切完。
今天的山东淄博,还留着一段齐国故城的城墙。
城墙是夯土的,高不过几米,上面长满了草。站在墙上看南边,一片平地。
两千一百多年前,那片平地上分出去的七个侯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有自己的侯。
到东汉,王国还在,王也还在。可是王不管民,不管兵,不管钱,只管一件事:领租税。
名字大多没有传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