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二月初八的夜里,阴山起了雾。
雾很厚。骑兵走在雾里,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人,只听见马蹄踩在枯草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串接一串。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百个人。
他们从白道出发,往北,目标是铁山。铁山那一带扎着东突厥可汗颉利的牙帐。牙帐里到底有多少人,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他的部众还有几万,牛羊还有几十万头。
二百个人,去摸几万人的营。
带队的叫苏定方。
这一年他三十九岁,职位是前锋,做的事是替后面那一万人探路。他接到的令很简单:不许停,不许点火,不许出声。
雾一直没散。
铁山不是一座孤山,是阴山北面的一片丘陵。那里有水,有草,冬天背风,是漠南少见的可以过冬的地方。颉利选那里扎帐,是因为他的牛羊需要那片草。
二百骑要是被发现了,连回头都难。
李靖给他们配的令里还有一条:冲进牙帐,不许抢东西,只管抓人。
那一夜的冷是干冷。阴山北面的风从戈壁上来,吹在脸上像砂纸。骑兵把帽檐压到眉毛,手缩在袖子里,缰绳搭在马脖子上。
苏定方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人跟着他马蹄落下的地方走。
渭水那一回
要说这一夜,得先说四年前的那一回。
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刚在玄武门杀了两个兄弟,坐上皇位。皇位还没坐热,颉利就来了。
十几万骑兵,从泾州一路推到渭水北岸。
长安城里能拿兵器的人,凑不满三万。城门口天天有人往外跑。
李世民带了六个人,骑马到渭水边。
隔一条河,对面是十几万骑。这边是七个人。
他没有摆阵,也没有喊话。
他站在水边,把对方的使臣叫过来,说了几句话,然后退了回去。
据说他当时说的是:你以为我是怕你才来的吗,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对面十几万骑,站了一整天,没有过河。
当天,双方杀白马,结盟。两天后,突厥退兵。
这件事在史书上写得很有气度:单骑退敌。
在李世民自己心里,是另一回事。
他后来跟人讲过,那几天夜里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等这几年缓过去。
他缓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做了几件事。练兵,屯粮,把府兵整编,把能打的将领一个个挑出来。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等。
等草原上出事。
这四年里,突厥自己先散了。
贞观元年,草原上下大雪,平地雪深数尺,羊马冻死大半。人没有牛羊,就没有吃的。颉利向各部征敛,征得狠了,薛延陀、回纥、拔野古这些部族一个接一个反了。
贞观三年,颉利的侄子突利可汗也跟他翻了脸,带着部众投了唐。
一个汗国,外面还没打,里面先裂了。
三千骑出马邑
贞观三年十一月,唐军分六路出塞。李靖做定襄道行军总管,节度诸军。
主力十几万。李靖自己带的是三千骑兵。
这一年李靖五十九岁。他是三原人,舅舅是灭陈的名将韩擒虎。年轻时他在隋朝做小官,差点因为告发李渊被砍头,后来跟了李世民,四十多岁才开始真正带兵。
他打仗有个习惯:能绕就不打,能快就不等。
三千人从马邑出发,夜里走,直奔恶阳岭。
恶阳岭在定襄城南。定襄是颉利的老营,那里有他的家眷、他的粮、他的旗鼓。
第二年正月,李靖到了山下。天还没亮。
颉利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他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史书:唐兵若不是倾国而来,李靖怎么敢带一支孤军走到这里。
他判断错了。
他以为对面是十几万人的前锋,于是下令北撤,退往碛口。
定襄就这么空了出来。
城里剩下的人不敢动。李靖的兵进城的时候,街上是空的,只有几条狗在墙根下叫。
他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搜府库,是清点人口和粮仓。定襄是颉利经营了多年的老营,那里的存粮,够几万人吃一冬。
突厥的康苏密带人投降,把留在城里的隋朝萧皇后和杨政道一起送了出来。这两个人是前朝的残影,在草原上住了十几年,这一天算是回了中原。
同一个月,李世勣出云中,在白道把突厥军打了一场大败。

捷报传到长安,李世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从前李陵带五千步兵打匈奴,最后投降了,尚且名留竹帛;如今李靖只带三千轻骑,深入虏庭,收复定襄,这是古今没有过的事,足够抵当年渭水那一回。
两仗打完,颉利的部众开始散。有人的部落趁夜走了,有人把牛羊赶去投别人。走到铁山的时候,他身边还剩几万人。
他派人去长安。
白道会合
派去的人叫执失思力。
他带的话是:颉利愿意举国内附,自己入朝。
李世民答应了。他派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身带诏书去突厥,安抚部众,接颉利入朝。
同时,他令李靖率军受降。
李靖和白道赶来的李世勣会了面。
两个人算了一笔账。
颉利现在确实败了,可他的部众还有几万。这几万人一旦过了碛口,往北投薛延陀,路远沙深,再想追就追不上了。而现在,朝廷的使者就在他帐里,他一定松懈。
一万精骑,二十天干粮,不用打,直接把人擒回来。
李靖把这个打算告诉将军张公谨。
张公谨是代州都督,这一路跟着李靖出兵,管的是军中的杂务与营务。他听完,脸都变了。
张公谨反对。他说:诏书已经答应受降,使者还在他那里,这时候发兵,算什么。
李靖回了一句话。
他说:这就是当年韩信破齐的法子。唐俭这种人,不值得可惜。
当晚出兵。
唐俭还在颉利的帐里。他没有接到任何消息,也没有人能通知他。
如果他死在乱军里,那也只能死。
一万人,二十天的粮,从白道往北。
雾里的二百骑
二月初八,唐军到了阴山。
路上遇到突厥的一千多顶帐,全部俘下。消息没有走漏。
颉利这几天很安心。唐使在帐里,酒喝着,话说得客气。他只等开春,跟着使者去长安。
唐俭到了帐里,颉利待他很客气。酒是马奶酒,肉是大块的羊肉,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笑。唐俭看得出来,这份客气里头没有多少诚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他不知道,身后一万人已经在路上。
雾是那天夜里起的。
苏定方带二百骑走在最前面,李靖带一万人跟在后面,相距十几里。雾里不能举火,不能吹角,只能顺着前面留下的马蹄印走。
走到离牙帐七里,突厥的哨兵才发现。
七里,对骑兵来说是一口气的距离。
苏定方是冀州武邑人,父亲做过乡里的武官。他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打过仗,后来投了唐,一直在李靖手下。
这一夜他带的是全军的眼睛。
苏定方没有等后面的人。
他直接冲了进去。
牙帐那边乱成一团。人从帐里跑出来,马还没备好鞍。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牛羊被冲散,满地的毡子和木桩。
颉利抓了一匹千里马,跑了。
李靖的大军随后赶到。
这一仗,斩首一万余,俘获十余万口,缴获的牲畜几十万头。
乱军里死了一个女人,是隋朝的义成公主。
她是隋朝宗室女,开皇年间嫁给启民可汗,后来按突厥的规矩,又先后嫁给始毕、处罗、颉利三个可汗。她在草原上住了三十多年,一直劝突厥对中原用兵。隋朝亡了,她还想着复国。
这一年她大约五十岁。死在乱军里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是谁。
她的儿子叠罗施被擒。唐俭也从乱里脱了身,回到唐营。
颉利往北跑,想投薛延陀。路口被李世勣的兵堵住。
他改道往西,想投吐谷浑。走到半路,被唐军一个总管张宝相截住,擒了。
东突厥汗国,从这一夜起,没有了。
从突厥在北方立汗国算起,到这一年,不到一百年。从颉利即位算起,二十五年。
铁山之后
捷报传到长安,是二月里的事。
李世民下诏大赦天下。他摆了宴,自己喝到半夜。
他说,从前国家不安定,他日日把这件事当成耻辱,睡不安、吃不下;如今北边定了,总算能睡一个整觉。
颉利被押到长安。
进城那天,长安的人挤在街两边看。这个四年前带着十几万骑到渭水边的人,是坐在一辆囚车里进来的。
李世民在顺天楼见他。
李世民列了他五条罪,一条一条问。
问完,颉利跪下磕头,没有辩解。
李世民没有杀他。他给了一个右卫大将军的衔,让他在长安住下。
四年后,颉利病死。按突厥的规矩火化,葬在灞水东边。
唐朝的北界,从阴山推到了大漠。
漠南的突厥部众,被安置在边境,设了都督府,用本族的首领管本族的人。愿意当兵的,编进唐军。
后来在唐军里做到大将军的突厥人,不止一个。
李世民晚年跟身边人说过一句话: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这句话记在《资治通鉴》里。
这一年的三月,西北各部族的首领到长安,给李世民上了一个称号:天可汗。
这个称号,后来一直用到唐朝中叶。
李靖老了,病了。贞观九年,吐谷浑犯边,他又挂帅出征,一直打到积石山。
他死后,坟修在昭陵旁边。
坟的形状不是方的,是两座山。
一座铁山,一座积石山。铁山在阴山北面,他在那里擒了颉利。
一个将军的墓,做成他打过仗的两座山的样子。
今天阴山还在,从呼和浩特往北,一道山梁横着,当地人叫大青山。山北是草原,山南是河套。骑兵从南往北翻山,走的就是李靖那一条路。
那二百骑冲进雾里的那一夜,没有人给他们记下名字。
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苏定方率二百骑为前锋,乘雾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