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八年闰七月二十六,通州丢了。
消息是傍晚传进大都的。城墙上换岗的兵还站在原处,矛尖朝下,一动不动。他们听见城里有哭声,却不知道是谁在哭。
通州离大都四十里,骑马半天。
这一天是公元1368年9月8日。
从忽必烈定国号「大元」那年算起,九十七年。从伯颜进临安那年算起,九十二年。
这些数字,城里没几个人算得清。他们只知道,南边的军队过了黄河,过了德州,已经到了通州。
再往北,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那几天的城门,白天只开半扇。
进出的人要在门洞里排队,守门的兵一个一个看脸。粮价一天一个样,到后来铺子干脆把米袋收进后院,门口只挂一块木牌,写着今日无米。
有钱的人家在往外搬。车装得很满,被子、铜盆、腌菜坛子,一样都不舍得扔。车走到城门口,被拦下来问话,问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城外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一层茬子,风一过,沙沙响。
通州是运河的终点。南边运来的粮,到了那里卸船,再装车拉进大都。城里上百万人吃的米,一大半是从那条水道上来的。通州一丢,城里就断了一半的口粮。
四天
南边的军队是去年十月动身的。
朱元璋在应天称帝是这一年正月的事,国号大明,年号洪武。称帝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北伐。徐达做征虏大将军,常遇春做副将军,二十五万人,先取山东,再取河南,然后沿运河北上,直指大都。
这条路线走得很稳。
稳到消息传到北方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一步。
闰七月二十三,明军到直沽。二十六,知枢密院事卜颜帖木儿带兵出城迎战。兵败,人死。
同一天,太庙里的神主牌位被人一块一块取下来,装进箱子。
这个动作,比任何战报都说明问题:宫里已经在打包了。
二十七,皇帝下了一道命令:淮王帖木儿不花留守监国,中书左丞相庆童留下辅佐。诏书写得很短,念完就散了。
二十八,一早,皇帝到了清宁殿。
三宫后妃、皇太子爱猷识理答腊、文武重臣,全都到了。殿里站得满满当当,没有人说话。
皇帝开口,说要走。
去上都。
清宁殿上
上都在北边。
忽必烈的汗位,就是在那里登的。那里有旧宫,有旧部,有一片草原。元朝的皇帝每年夏天去那里住几个月,秋天再回大都,这套规矩叫两都巡幸,从忽必烈一直行到顺帝。
现在不是巡幸。现在是把朝廷搬走。
殿角站着几个怯薛。这些人世代给皇帝当护卫,父死子继,平时最讲脸面。这会儿他们手按着刀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前一步。
第一个跪下的是宦官赵伯颜不花。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他说,天下是世祖打下来的天下,陛下应当死守,怎么能丢下。臣等愿意带怯薛军和城中军民出城死战,请陛下留在京城。
皇帝听完,叹了一口气,说:今日岂可复作徽、钦。
殿里的人都听懂了。
二百四十一年前,北宋的徽宗、钦宗被金人从汴梁带走,一路押到北方,最后死在五国城。那是中原皇帝最难堪的一页。
皇帝宁死不肯做第二遍。
知枢密院事哈剌章还要劝。皇帝说:也速已经败了,扩廓帖木儿远在太原,还等什么援兵。
没有人再开口。
皇帝和太子的关系,殿里的人都清楚。
前些年,太子想过要皇帝让位,甚至动过兵。父子两个闹到不可开交,最后各让一步才算收场。如今明军到了通州,这对父子才站到同一间殿里,商量同一件事。
商量不出结果,就只剩一起走。
后妃们回宫收拾东西。收拾得很快,带得很少。几匣首饰,几件旧衣,一箱文书。有人把孩子的玩意儿也塞进了箱角。
殿外的日头一点点升高。檐下的铜铃响了一下,又没声了。
要说这个王朝怎么会走到这一天,账其实早就摆在那里。
黄河在至正四年连着决口,十几年没治好。至正十一年,朝廷派贾鲁治河,征发民夫十五万、军士二万。河工还没完,北边就传出了「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话,红巾军起来了。
为了打仗,朝廷印钞。至正十年改钞法,新钞换旧钞,越换越毛。到后来,一车纸钞买不到一袋米。
打仗要兵,兵在军阀手里。察罕帖木儿在至正二十二年被降将刺杀,他的养子扩廓帖木儿接了兵。另一个军阀孛罗帖木儿在至正二十四年带兵进京,皇帝又设计把他杀掉。皇帝一派、太子一派,斗到明军都快到城下了,才勉强握手。
这个王朝最后十几年,一直在自己跟自己打。

北门开了
三更,夜最深的时候,健德门开了。
这是大都北墙上的一道门,出城往西北,就是居庸关的方向。门轴据说上过油,开的时候声音不大。
皇帝出城。身边是皇太子、后妃、内廷侍从,另有一百多名大臣随行。有人怀里抱着太庙的神主,有人手里拎着金玉器皿。队伍不长,走得很快。
宫里的许多宫人没能跟上。
史书上留下四个字:哭泣留滞。
留下的人站在门里头,看着那支队伍往北去。他们知道明天城里会换一个主人,只是不知道换了以后,自己会被怎么处置。
皇帝出城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有人记下他这一路说的话:朕不出京师,安知外事如此。
这句话真假难考。不过它很像一个在位三十五年、最后才发现天下已经不是自己的皇帝,会说的话。
从大都到上都,驿路要走上十几天。
皇帝这一路走得很快。山上有石块滚下来,他都以为是追兵到了。
过居庸关的时候,天刚亮。
关城在两山之间,石头垒的墙,墙头上长着草。守关的人还认得旗号,把门开了。队伍没有停,一直走过去。关里的人站在两边看,谁也没问话。
出了关,风就变了味道。
不潮湿,也不闷,是干的那种,带着草的味道。有人后来回忆说,那天的风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旷,像是一下子从屋子里走到了院子里。
他们也确实是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大都那座城,城墙周长六十里,十一座城门,钟楼鼓楼,海子边的码头,几十年的市声。走到居庸关外,这些东西全留在了身后。
八月里,车驾到了上都。
旧宫还在,宫墙已经破了几处。九年前,红巾军打进上都,把宫阙烧过一遍,住了七天才走。
收拾过的殿宇,瓦还是新的,梁上的彩画却掉了大半。风吹过去,能听见木头松动的响声。
皇帝就在那几堵残墙里,重新坐上了朝。
齐化门
八月初二,徐达的军队到了齐化门。
齐化门就是今天的朝阳门。
明军填了城壕,架起梯子,登城而入。
没有巷战。
城里的守军早散了。能跑的都跟着皇帝往北跑了,跑不了的就地放下了兵器。前一夜还挂着灯笼的街口,天亮以后只剩空架子。
留守的淮王帖木儿不花、左丞相庆童,还有几位平章、右丞、御史中丞,都被抓住。
徐达劝降,没有一个肯降。全部处死。
徐达上了齐化门的城楼。
从楼上看下去,是一条笔直的大街,街两边是瓦房,房顶一片接一片,望不到头。街上没有人。偶尔有一扇门开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睛,随即又关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进城之前,他下过一道令:进城之后不许杀人,不许抢东西,不许住进民房。这道令后来被写进史书,四个字——市不易肆。市场的摊子没有挪地方。
没有一个人动。
府库打开,一箱一箱的账册抬出来,摆在院子里。图籍、印信、钱粮的数目,一本一本清点。宫里的门锁上,贴上封条,派兵守着。
留下的宫人,交给原来的宦官照看。有人哭了几天,有人一句话不说。
这些都做完了,才有人想起一件事:皇帝跑了。
徐达派了一支骑兵出健德门去追。
追到居庸关,没有追上。
同一天被抓住的,还有宣府、镇南、威顺几位藩王的儿子,一共六个人。他们没能跟上北去的那支队伍,也没能躲进哪一户人家的后院。
第二天早上,大都的人推开门,发现米铺还开着,卖炭的还在原来的墙根下蹲着。
一个王朝换了主人,一座城的日子没有断。
健德门后来改了名字,叫德胜门。
改名的意思很直白:明军是从这道门追出去的,得胜。
三年后,徐达重修北平城,把北城墙往南缩了五里。新的德胜门挪到今天的位置,老健德门那一段墙,从此成了城外的一片土。
北边
皇帝到了上都,头一件事是发诏书:自己还在,命各行省起兵。
十月初,扩廓帖木儿在韩店打了一个胜仗。皇帝封他为齐王,命他收复大都。
明军趁他南下,绕后偷袭。
扩廓帖木儿大败,只带十八骑走了。
这是元朝最后一次像样的反攻。
第二年六月,明军逼近上都。皇帝又走,一天之内跑到了应昌。
至正三十年四月,他死在应昌。痢疾,五十一岁。
朱元璋给他上了一个谥号,叫「顺」——知顺天命,退避而去。蒙古人叫他乌哈噶图汗。
他葬在起辇谷。这个地方在哪里,史书写得含糊,后世一直没能找到。蒙古的规矩是秘葬,不起坟,不立碑,万马踏平。
他的儿子在应昌即位。一年后应昌也被攻破,再往北退到和林。这条线一直往北,退进草原深处,史书上叫北元。
而大都改了名字,叫北平。
五十三年后,永乐皇帝把都城从南京搬回这里,改称北京。
今天北二环上有两座桥,一座叫德胜门桥,一座叫健德门桥。桥底下是一条大路,车流从早到晚不断。
六百五十多年前那个三更,一支不长的队伍从这里出了城。
没有人追。
城门在身后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