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元年,洛阳宫里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叫蔡伦的宦官,把一叠东西呈给了皇帝。
那不是竹简,也不是帛。是薄薄的、淡黄色的、带一点粗糙手感的东西,可以折,可以卷,可以用笔在上面写。
皇帝看了,觉得好。
他下了一道命令,让天下都用。
这件事写在《后汉书》里,只有几十个字。
可这几十个字,后来变成了一样全世界都在用的东西。
一部书有多重
要说清这件事的意义,得先知道在纸以前,中国人是怎么写字的。
最早是甲骨,是青铜器上的铭文,是石头上的刻字。这些东西写上去就搬不动。
后来用简牍。竹片、木片,削成一条一条,用绳子串起来。
一条简上写二十来个字。一部《史记》五十多万字,要写成多少条简?
算一下:一条二十字,五十万字就是两万五千条。
一条竹简,连削带写,分量大约二十克。两万五千条,五百公斤。
这还只是正文。加上串简的绳子、外面包的布、装简的箱子,一个人搬不动,得用一辆车。
「学富五车」这个说法,不是夸张。那时候的书,真的按车算。
简还有一个毛病:绳子会烂。
一根丝绳或麻绳,串上几百条简,翻的次数多了,就断。断了就乱。所以有「韦编三绝」这种说法——孔子读《易》,串简的皮绳断了三次。
另一条路是帛。
帛是丝织的,轻,软,可以卷成一卷,写多少字都行。可帛贵。汉代一匹缣,值几百钱,够一个普通人吃几个月。
《后汉书》里有一句话,把这层意思说得很准: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
帛太贵,简太重,两样都不方便。
方便的东西还没被做出来。
尚方的那间作坊
做这件事的人,本来不是读书人。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家里打铁。
永平末年,他进了宫,做了宦官。那年他十几岁。
宫里的宦官成百上千,多数一辈子就在门口站着。蔡伦不一样,他读过书,会办事。
建初年间,他做了小黄门。和帝即位以后,升中常侍,能参与朝议。
《后汉书》对他的评价是八个字:有才学,尽心敦慎。
后面还有一句:数犯严颜,匡弼得失。几次顶撞皇帝的脸色,该说的话还是说。
后来又加了一个差事:尚方令。
尚方是管皇家作坊的。宫里用的刀剑、器物、玩好,都从这里出。
这个位置不显眼,可它管着整个帝国手艺最好的工匠。
永元九年,尚方造的一批刀剑和器械交上去,《后汉书》写了六个字:莫不精工坚密。
后面还有一句:为后世法。后世照着做。
一个管作坊的人,把活做到了这个份上。
一池子烂东西
纸的原料,就出在这些作坊的边角料里。
《后汉书》记得很清楚:树肤、麻头、敝布、鱼网。
树皮,是楮树的皮。麻头,是麻纺剩下的短纤维。敝布,是穿烂的麻布。鱼网,是用旧了的网。
这四样东西,在当时都是废物。
渔网破了不能打鱼,破布不能穿,麻头没处用,树皮当柴烧。
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植物纤维。
纸的秘密就在这四个字上。
把麻、树皮这些东西切开来看,里面是一根一根极细的纤维,比头发还细。纤维和纤维之间,靠一种叫木质素的东西黏着。
要让它们变成纸,就得做三件事。
第一,把纤维拆开。切碎,泡在水里,让它烂。烂到一定程度,纤维之间的黏结松了,一根一根散开。
第二,把纤维打散成浆。用杵捣,用石臼舂,一直捣到水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絮。
第三,让纤维重新交织,摊成薄薄的一层,再压干。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难。
泡多久?泡短了纤维拆不开,泡长了纤维烂断。捣到多细?粗了纸面糙,细了纸没筋骨。浆里掺多少水?稠了厚薄不匀,稀了抄不起来。
这些都没有书写下来。史书只用了「造意」两个字。
造意,就是想出来的意思。
最后一步,是这门手艺里最漂亮的一步。
拿一个竹帘做的筛子,叫纸帘。两手端着,斜着插进浆池,再平平地抬起来。
帘子出水的一瞬间,水从竹条缝里漏下去,纤维留在帘面上,薄薄一层,均匀地铺开。
这一下叫抄。
抄得好不好,全在手上。端得斜了,纸就一边厚一边薄;抬得快了,纤维还没铺匀;抬得慢了,纸就厚。
一个熟练的抄纸工,一天抄几百张,张张厚薄差不多。
抄好的湿纸,连着帘子翻到一块木板上,一层纸一层板,堆成一摞。
然后压。用重物压,把水挤出来。
压完,一张一张揭下来,贴到墙上或架子上晾。
干了,就是纸。

元兴元年,蔡伦把这件事做成了,把纸和用法一起呈了上去。
《后汉书》的原话是: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皇帝认可他的手艺,从此没有人不用,天下都叫它蔡侯纸。
「蔡侯」这两个字,是九年以后才来的。元初元年,邓太后封他为龙亭侯,食邑三百户。
一个宦官封侯,在当时不算稀奇。可这个侯的名字,后来跟一样东西绑在了一起,一直绑到今天。
封侯之后,他还管过一件事。
元初四年,皇帝嫌经传的文字错讹太多,选了通儒刘珍和一批博士、良史,到东观去校订。这件事由蔡伦监典。
东观是东汉的皇家图书馆,天下最好的本子都在那里。
一个造纸的人,去管校书的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有点意思:他一生做的事,一头是把字写在什么上面,一头是写在上面的字对不对。
纸往西走
纸做出来以后,先在中原传开。
到了魏晋,纸已经取代了简牍。官府文书、私人信件、抄经、写经,都用纸。敦煌藏经洞里那几万件文书,绝大多数是纸。
再往外,走得很慢。
三世纪传到朝鲜半岛。七世纪传到日本,据说是僧人昙征带过去的。
往西的一步,说法不太一样。
传统的说法是这样的:天宝十载,唐将高仙芝在中亚的怛罗斯打了一场败仗,部下有几千人被俘,其中有些是会造纸的工匠。这些人被带到撒马尔罕,在那里开了造纸作坊。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可它有一个问题:撒马尔罕的纸,在怛罗斯之前就已经有了记载。所以现在多数学者认为,造纸术传入中亚可能更早,走的是别的路,怛罗斯只是其中一次。
不管走哪条路,结果是一样的。
八世纪,纸到了阿拉伯世界。十二世纪,纸到了欧洲——西班牙和意大利先有作坊,然后法国、德国、英国。
在此之前,欧洲人写字用羊皮纸。
一张羊皮纸,要用一张小牛皮或羊皮。一部《圣经》,要用两三百张。
这就是为什么中世纪的欧洲,书要用铁链锁在架子上。
纸来了以后,书才变得便宜。书便宜了,识字的人才多起来。
再往后几十年,古腾堡在美因茨造出了活字印刷机。
印刷机要吃饭:它一天能印几百页,得有几万张纸在库房里等着。没有便宜的纸,那台机器就是摆设。
中国这边,纸也在变。唐代有硬黄纸,写经用的,染过黄檗,防虫。宋代竹纸大兴,竹子长得快,一年成材,纸价又降了一截。明清的宣纸,用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一层一层捞出来,能存几百年。
每一样都是同一条路子:找一种纤维,拆开,打散,抄成薄片。
一张纸的两种说法
关于蔡伦,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他不是第一个做出纸的人。
二十世纪以来,考古学家在甘肃、陕西、新疆的西汉遗址和墓葬里,挖出过比蔡伦早几百年的纸。最有名的是甘肃天水放马滩出土的那一张,西汉早期的麻纸,纸面上还有墨画的线。
所以严格地说,纸在西汉就有了。
那蔡伦做了什么?
唐朝人张怀瓘在《书断》里写:汉兴,有纸代简,至和帝时,蔡伦工为之。
意思是:汉朝初年就有纸代替竹简了,到和帝的时候,蔡伦把它做精了。
北宋人陈槱说得更直:盖纸,旧亦有之。特蔡伦善造尔,非创。
纸以前就有,只是蔡伦做得好,不是他开创的。
这个说法,今天被多数人接受。
可另一件事也该说清楚:西汉那些纸,粗糙,量少,多数是偶然做出来的副产品,没能取代简牍。
蔡伦做的,是把这件事变成一门可以照着做的工艺:定下原料,定下工序,做出能写字的、能量产的、成本极低的纸。
从「有纸」到「用纸」,中间隔着这一步。
蔡伦的结局,不太好看。
他早年在宫里,受窦皇后的指使,参与诬陷过安帝的祖母宋贵人。
建光元年,邓太后死了,安帝亲政。
一道命令下来,让他自己到廷尉那里去。
《后汉书》写他的反应: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
他觉得受审是耻辱。洗了澡,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喝了毒药。
封国也被除掉了。
一个人做了纸,最后用一张纸写下了治他罪的诏书。
这话说得有点巧。可那一年,诏书大概还是写在简上的。
纸真正普及,还要再等一两百年。
今天一个人一天要碰到多少张纸?
早上的一张纸巾,一份报纸,一本书,一张票据,一个包装盒。
多数人不会想起,这些东西的背后,有一个管皇家作坊的宦官,在两千年前试过很多次,才把一池子烂东西变成了能写字的东西。
耒阳还有他的墓,是一个衣冠冢。墓前的碑,是郭沫若写的。
墓边的祠里有一副对联:芳池月映,故宅风存。
那口池子叫蔡子池,传说他当年就在这里洗纸浆。
传说是传说。
可这个地方的人,做了两千年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