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十三年春天,建康的江边停着一条船。
船是空的,行李已经装好。檀道济要回江州去。
他这趟进京,本来说是皇帝病重,召他议事。等他到了,皇帝又见好了,见了面,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他回去。
他收拾东西,上船,等风。
就在这个时候,宫里又来人了。
来的人说,陛下病又重了,请司空再入宫一趟,还有些话要交代。
祖道之礼,设在江边。送行的酒摆开,官员们按位次站着。
檀道济下了船,往回走。
这一走,就没能再回船上。
檀道济是高平金乡人,家里几代都在北府兵里做事。
北府兵是东晋的一支军队,驻在京口,兵源多是北方南下的流民。淝水之战挡住苻坚的,就是这支部队。后来刘裕靠它起家,代晋建宋。
檀道济从刘裕起兵的时候就跟着。打桓玄,打卢循,打后秦,一仗一仗下来,做到了将军。
这样的人,在开国的时候是宝贝。
沙子当米
要说清这件事,得先说四年前的那一仗。
元嘉八年,宋军北伐失利。
这一年的仗,本是冲着河南去的。到彦之带主力北上,收复了洛阳一带,可天冷得快,黄河结了冰,魏军的骑兵过了河,宋军守不住,一路往南退,军械粮草丢得满路都是。
朝廷派檀道济去救。
他带的人不多,粮也不多。一路打过去,跟魏军碰了三十几仗,多半是赢的。打到历城,出事了。
魏军绕到后面,把他的粮车烧了。
粮食一断,兵就没法打。檀道济决定退。
这时候军中出了一个人,跑到魏营去投降,把宋军粮尽的事说了。
魏军一听,追。
那天夜里,宋营里点起火把,一堆一堆的沙子堆在场院上。士兵拿着斗和斛,一边量一边高声报数。
唱筹。量一斗,报一斗;量一石,报一石。声音传出很远。
沙子堆顶上,撒着一层白米。那是营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粮。
第二天早上,魏军的斥候爬上高坡看宋营,看见的是一堆一堆的粮。
魏军主帅判断:投降的那个人说谎。
那个人被杀了。
宋军趁夜撤走。
檀道济让士兵全部披甲,自己穿一身白衣,坐在车上,慢慢地从营门出来。
魏军看见这阵势,疑心后面有伏兵,没敢逼近。
一支粮尽的部队,就这样从一个占尽优势的对手面前,整整齐齐地走了回去。
这一仗在兵书里被讲了很多年。
它说的不是勇,是稳。粮没了,人不能慌;人慌了,就真的没了。
还有一层。
那天夜里量沙的时候,檀道济身边的人都知道营里没粮了。可对面不知道。战争里有很多时候,胜负不在有多少,在对方以为你有多少。
这套东西,说到底赌的是对手的判断,不是自己的实力。赌一次可以,赌一辈子不行。
一封诏书
檀道济回到朝廷,赏赐加官,封司空,镇守寻阳。
寻阳在江州,长江中游。这个位置管着上下游的通道,历来是要紧的地方。
他在那里待了几年。
这几年里,北边一直在打。宋文帝刘义隆想收复河南,几次动兵,胜少败多。
朝廷里对檀道济的态度,很微妙。
他是先帝的旧将,从刘裕起兵的时候就跟着。北伐后秦那一回,他和王镇恶一起攻下洛阳、潼关。刘裕打进长安,他是前锋之一。
这样的资历,加上手里的兵,加上几个能打的儿子,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檀道济有十一个儿子,多数在朝中或军中任职。他的部下薛彤、高进之,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这支队伍不是朝廷的,是他的。
《宋书》里记着文帝对他的评价:虽有干略,而无远志。
这话听着像褒,其实是定了性。有本事,没野心——既然是这么个人,那就好办。
元嘉十二年,文帝病重,召他入朝。他来了,文帝又好转,让他回去。
第二年春天,他准备走。
船还没开,文帝的病转重。执掌朝政的彭城王刘义康,和领军将军刘湛,动了手。
这两个人各有各的算盘。刘湛想独掌朝政,怕檀道济回来分权;刘义康是文帝的弟弟,当时宰相,怕的是文帝一旦不起,自己压不住这个老将。
一道诏书出来:檀道济谋反。
这两个人的下场,后来也不太好。元嘉十七年,刘湛被杀,刘义康被贬出京;元嘉二十八年,刘义康被赐死。
万里长城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愤怒。
《南史》写他的样子:目光如炬。转眼之间,他喝下了一斛酒。
一斛是十斗。这个数字写在史书里,未必是实数,写的人想说的是别的:这个人到死都没有软下来。
他把头巾从头上扯下来,摔在地上。
然后说了一句话。
乃坏汝万里长城。
你们这是在拆自己的万里长城。
跟他一起死的,有他的十一个儿子,还有他军中的两员大将,薛彤和高进之。
《宋书》对这件事的写法,和《南史》不一样。
《宋书》是宋朝人自己修的,成书在檀道济死后几十年。它记的是:文帝下诏,宣布罪状,然后将人处死,还为此大赦天下。罪状里有一条叫「养寇自资」——养着敌人,给自己攒本钱。
《南史》成书要晚两百多年。它第一次写出另一个版本:诏书是刘义康假传的,文帝并不知情。
哪个是真的,学界到今天还在争。
有一件事值得说一句:「养寇自资」这四个字,不是随口安的。
元嘉七年到八年那一轮北伐,宋军先胜后败,最后收场的人是檀道济。他带回了一支完整的军队,也带回了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河南没拿回来。朝廷要用一场败仗找一个人负责,最合适的人选,往往就是那个把败仗收住的人。
他救得越漂亮,越显得这场仗本来不该打成这样。
有一件事两边都记着:檀道济死的那一年,建康地震。
民间还有一首歌,唱的是: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
檀江州,就是檀道济。他做过江州刺史。

建康的地震
檀道济一死,北边就知道了。
北魏的将领们互相道贺,说了一句话: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
檀道济死了,南边那些人,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句话后来被证明不是吹牛。
从这一年起,北魏南下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多。
元嘉二十七年,宋军又北伐了一次。这一次是文帝主动打的,主力由王玄谟带,围攻滑台,围了几个月没打下来。到了冬天,拓跋焘亲率大军南下,号称百万,一路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
那一次,宋军全线崩溃。
消息传到建康,城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文帝下令戒严,沿江设防,把船都集中起来。
那年冬天,魏军在瓜步山上立起营帐,隔着江,能看见建康城的灯火。
十四年前,檀道济在江边说过那句话。
十四年后,文帝登上石头城,向北望。
石头城在清凉山上,是建康的制高点。站在这里往北看,江面、北岸、远处的山,全在眼里。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南史》记的是: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
要是檀道济还在,怎么会让胡人的马跑到这里来。
这句话说完,没有下文。
魏军没有渡江。他们在江北抢了一阵,烧了房子,抓了人,第二年春天退走。
宋军跟在后面,收复了一些地方。
可这一仗之后,刘宋的元气伤了。江北几个州,户口去了大半。
又过了三年,文帝被自己的太子刘劭杀了。
太子弑父,这在南朝是头一回。往后几十年,这样的戏一出接一出。
石头城上
檀道济死的时候,大约五十几岁。
他这一生打的仗,多数在江北。彭城、洛阳、潼关、历城、滑台,这些地名,今天听起来隔得很远,当年都是他用脚走过的地方。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部《檀道济集》,早散了。兵书里关于他的记载,多是别人的转述。
倒是一句话流传得最广。
《南齐书》里记着,王敬则要造反,别人劝他,他说了一句: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计。
檀公,就是檀道济。
这句话后来变成一本书的名字。明清时候有人把它编成《三十六计》,第一套是「胜战计」,最后一计是「走为上」。
一本书,源头是一个打了败仗还能全身而退的将军。
朝廷对他的评价,后来也变了。
唐建中三年,颜真卿建议为古代名将设庙,选六十四人配享,檀道济在其中。宋宣和五年,又按唐例列七十二位名将,他还在其中。
被杀的时候是罪人,几百年后是名将。
两朝的册子上,写的是同一个人。
檀道济死后,刘宋还撑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里,皇帝换了三个,宗室互相杀。文帝死在太子手里,太子的弟弟又起兵杀了太子,杀完了再杀自己的兄弟。到最后,萧道成接受了禅让,宋变成齐。
齐之后是梁,梁之后是陈。南朝四代,一百六十九年。
北魏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六镇起义,尔朱荣进洛阳,高欢、宇文泰分东西魏,再变成北齐北周。
两边都在拆自己的墙。
檀道济那句话,说的是他自己,也不只是他自己。
现在去南京,清凉山上还有石头城的遗址。城墙是明初重修的,底下压着六朝的旧基。
站在那一段墙上往北看,江面比一千五百年前宽了不少,也远了不少。长江在这一带改过道,当年的江岸,如今是平地。
看不见瓜步。
风还是从北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