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元六年二月,长安来了一批人。
六十多个,从各郡国来,一路坐公家的车。衣裳是新的,鞋上还有土。
他们被安排住下,等着上殿。
这一年的皇帝十四岁。坐在上面听,很少说话。
真正说话的,是两边的人。
一边是御史大夫桑弘羊,管了二十多年国家的钱袋子。
一边是这六十多个读书人。史书上把他们叫贤良、文学。
他们要谈的是同一件事:国家的钱,该从哪里来。
六十个人进京
这场会是谁召集的,史书写得很清楚。
主意出自谏大夫杜延年,拍板的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霍光那时候是辅政大臣。武帝死前,把八岁的昭帝托给他。这几年,朝政在他手里。
他为什么要开这个会,说法不一。
一种说法是,武帝晚年打仗打得太狠,民间实在过不下去了,得给个出口。另一种说法是,霍光要收人心,而桑弘羊手里有财权,两个人在朝里各站一边。
这两个说法不一定冲突。
会议的名字叫「问民间所疾苦」。诏书下去,各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一共六十多人,到长安来。
贤良多半出自地方上的富户,文学多是读儒书的士人。
他们来的时候,大概是憋了一肚子话。
《资治通鉴》记下了他们上来的第一句回答:请罢盐、铁、酒榷、均输官,不要跟天下人争利,用节俭做表率,然后教化才能兴起来。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硬。
从武帝中期开始,加在百姓头上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算赋、口钱、更赋,还有各种名目的临时征发。到后来,家里多生一个儿子,都成了负担。
这些人一路上看见的东西,比在长安做官的人看见的多。
钱是从哪儿来的
要明白这场架为什么吵得那么凶,得先知道桑弘羊管的是什么事。
武帝一朝,打了四十多年的仗。
打匈奴要马、要粮、要铁、要人。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文景两朝攒下的家底,十几年就用完了。
钱得另找。
找钱的办法,一条一条出来了。
盐和铁,收归官营。
盐的做法是:招募百姓自己煮,官府提供煮盐的铁盆,煮出来的盐由官府按价收走,再统一卖出去。铁的做法更彻底,采矿、冶炼、铸造、发卖,全在官府手里。
这两样一收,天下的钱就有一大股流进国库。
又立均输、平准。
各郡国本来要把贡物运到京师,路远、运费贵,东西到了常常还不如运费值钱。均输的办法是:把贡物折成当地便宜好卖的东西,交给官府的运输队,运到价钱高的地方卖掉。
平准设在京师。物价低的时候官府买进,高的时候卖出。
铸币权也收回中央,通行五铢钱。
这几条加上去,国库真的满了。《史记》里写那时候的情形:京师的钱累到上百万,串钱的绳子都烂了,粮仓里的米一年压一年,露在外头都霉了。
桑弘羊就是这套办法的总管。
他十三岁进宫,因为心算快,做了侍中。
《史记》里说他不用筹码,光凭心里算,就能把天下的赋税数目算清楚。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管钱的衙门里都是宝贝。
后来他做到大司农,管天下的钱粮。武帝几次出兵,前线要什么,他这边就能变出什么。
在朝里,他的位置很硬。
在民间,他的名字不是好话。
因为官营的盐铁,最后是百姓买的。
铁犁不合土
会一开,文学先说话。
殿上的位置是这么分的:丞相车千秋坐在中间,他是主持人,可他很少表态,多数时候只是提一个问题,让两边接着说。桑弘羊坐在一边。他身后是丞相史和御史,一批属官,专门帮他接话。六十多个贤良文学坐在对面。
车千秋这个人,早年是个看管的官,后来因为一句话合了武帝的心意,一路做到丞相。他在这种场合的分寸拿捏得很准:不站队,只提问。
所以他们说的话,用今天的话讲,是三条。
第一条,国家不该跟百姓争利。盐铁一官营,价钱就由官定,百姓没得挑。
第二条,官营的铁器不好用。
这一条最具体。官办的作坊按统一的规格做农具,一个模子出来,发给各地。可各地的土不一样:有的地方是黏土,有的是沙土,有的地湿,有的地板结。同样的犁,在这块地里能用,在另一块地里就翻不动。
第三条,官营的买卖养出了一批人。
这些人穿着官服,做的是买卖。手上有权,秤上有星,百姓不敢争。
桑弘羊的回应也很硬。
他说:盐铁官营是国家的根本,是用来对付四夷、安定边境的,不能废。
他又说:国家的作坊统一规格,质量有保证,对农事是有好处的。有人穷,那是懒,或者是太讲究吃穿。
这一句后来被人记住了,也被人骂了两千年。
可桑弘羊还有别的道理,这些道理没这么出名。
他说,天下人都是为了利才奔走。既然人都趋利,国家就不能站在一边看着。盐铁的利太大,官府不管,就落到豪强手里。豪强手里有了盐铁,就有了人,有了兵,有了跟朝廷讲条件的本钱。
他还说,农商不是对立的。农民要铁器,工匠要粮食,商人把两头连起来。国家管这一块,不是为了跟百姓抢钱,是为了不让中间那批人坐大。
这套说法,跟对面那六十个人讲的东西,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边讲的是百姓眼前的日子。一边讲的是朝廷能不能撑住。
两边都没说错。
文学不肯退。
他们说:武帝时候的办法,是当时救急用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打了这么多年仗,百姓早就空了,得让他们喘口气。
吵到后来,话就不好听了。
桑弘羊骂他们是陋儒,说他们从穷乡僻壤来,衣裳都穿不整齐,不知道冷暖,像喝醉了刚醒,哪里配谈国家大事。
他还放过一句狠话。
大意是:你们再乱说话,就会像当年主张削藩的晁错一样,被斩在东市。
晁错是景帝时的御史大夫,主张削藩,七国之乱起,他被穿着朝服斩在长安东市。
这话是威胁。
贤良文学那边也没客气。他们说:你们这些人执掌天下十几年,百姓家徒四壁,你们自己倒攒下那么多钱。
这场会从二月开到七月。
中间隔了几个月,说到最后,双方都没有让步。
那几个月里,长安城的春天过完了。柳絮飞过街,市上的新麦下来了。殿上的争论还在原地。

只让了一步
结果出来的时候,只有一条。
罢郡国的酒榷,罢关内的铁官。
酒不再由官府专卖,关内几个铁官的设置撤了。
盐照旧官营。铁在关外照旧官营。均输、平准照旧。
也就是说,吵了五个月,动的是边角。
这个结果,其实是能想到的。
打仗要用钱,边军要吃饭,这套制度是朝廷的血管。贤良文学讲的是道理,霍光要的是能收人心又不伤国库。能给的,只有酒榷这一块。
会议结束以后,桑弘羊不服。
史书说他会后还跟这些人辩,一有场合就说。
第二年,他卷进了燕王刘旦、上官桀谋反的案子,被杀,家族也完了。
这场会真正的记录者,是一个当时不在场的人。
他叫桓宽,宣帝时任庐江太守丞。他根据会议的记录,加上自己听到的传闻,整理成一本书,叫《盐铁论》。
六十篇,六万字左右,对话体。
篇名很直白:本议、力耕、通有、错币、禁耕、复古、非鞅、刺权、备胡、取下、击之、结和。看篇名就知道吵的是什么——本末之争、货币、边防、赋役、官营的弊病。
这本书有个特点,得说清楚:桓宽是站在贤良文学那一边的。他写桑弘羊,笔下不留情;写那六十个人,句句在理。
所以今天读到的这场辩论,是经过一个人的立场过滤的。
桑弘羊那一方真正的道理,未必都被记全了。他讲本末并重,讲国家不管经济就会被豪强把持,这些话说得其实不弱。
可书是他对手的学生写的。
盐铁这件事,没有随着那场会结束。
后来的两千年里,这套争论一遍一遍地回来。
唐代有榷盐,宋有榷茶、榷酒,明清有盐引,近代有专卖。每一次,站出来说话的人都用得上《盐铁论》里的句子。
西汉末年,朝廷试过把盐铁官罢掉,没几年又设了回来。理由还是那一条:边军的粮饷不能断。
一边说:国家不抓,钱就落到豪强手里,边军就发不出饷。
一边说:官营的秤,从来不会偏向百姓。
这两句话,两千一百年过去,谁也没能彻底驳倒谁。
《盐铁论》今天还在。一九三一年,美国学者盖尔把它译成英文,书名就叫《盐与铁的论辩》。一个汉朝的会议记录,隔了两千年,还能被另一种语言的人读。
这本书能留下来,本身也不容易。
它从汉朝传到今天,靠的是一代一代人抄、刻、校。现存最早的刻本,是明弘治十四年的涂祯刻本。那时候距这场会,已经过去一千五百多年。
那六十多个从郡国来的读书人,名字大都没留下。
留下的是他们说的那些话,和对面那个人的反驳。
会议开完,他们各自回郡国去了。
长安的春天过完,夏天来了。宫里的皇帝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朝政还在霍光手里。
国库里的钱,还在往边关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