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六,一个骑马的人到了采石。
他叫虞允文,官衔是中书舍人,临时加了个差事:到江边犒师。
来的路上他看见的是溃兵。一队一队往南走,甲胄不全,旗子卷着,谁也不看谁。
到了采石,他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
一万八千人,坐在道路两边。
甲卸了,马鞍卸了,兵器撂在地上。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睡觉,有人望着江面发呆。
没有一个管事的。
原来的主帅王权已经被撤了,新任的李显忠还在路上。这支部队眼下不归任何人管。
江对面,金军的营帐从江岸一直排到天边。
采石这一段的江面,是长江下游少见的窄处。
南岸的崖壁直上直下,石头是红的,叫采石矶。崖下面只有几处滩头能上人,别的地方船靠不上来。
谁想从这儿过江,就得把船挤在那几处滩头上岸。
这一点,两边都清楚。
江边坐着的人
要说明这一万八千人是怎么坐到这里的,得往前倒一个月。
这年秋天,金国的皇帝完颜亮发兵南下。
他不是仓促起意。
完颜亮这个人,是自己动手把前任皇帝杀掉才坐上去的。坐上以后,他做了两件大事:把都城从上京会宁府搬到燕京,又从燕京搬到汴京。一步一步往南挪,意思很明白。
他还写过一句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这句诗传到了南方。江南的士人读了,半天没说话。
其实这一年年初,已经有人把话带回来了。
派去金国的是虞允文。他在那边看见的是造船、征马、运粮,路上到处是往南运的东西。回来以后他上奏,说金人一定要撕毁和约。
朝廷里没什么人愿意听这句话。
等到九月金军过了淮河,这句话就成了真的。
九月,金军分四路南下。完颜亮自己带主力,从寿春往南,直奔江淮。
这十几万人不全是女真人。
里面有大半是契丹人、奚人、汉人,还有沿途强征来的水手和船夫。北方人不惯水,这些人被赶上船的时候,多数人连桨都没摸过。
队伍拉得长,粮道也长。完颜亮定的是速战:过江,拿下临安,事就成了。
他不打算在江边耗。
宋军在这一线的守将是王权。
王权没有打。他带着人往南退,一路退过淮河,退到长江边上。金军跟着过来,占了和州,就在采石对岸扎下了营。
消息传到临安,朝里一片乱。有人主张往海上跑,有人主张再送一次降表。
宰相陈康伯把奏章压了下来,说了一句:谁敢再提退避,斩。
于是不跑了。
可江边还是没有人。
刘锜病了。这位当年在顺昌以少击众的老将,这时候已经病得站不住,被人抬着退到镇江。
王权被撤职查办。李显忠从别处赶来,还没到。
一支一万八千人的部队,就这么空在采石,等着对面十几万人渡江。
一万八千个散兵
虞允文下马,走到人群里。
按规矩,他是来发赏钱的。文书上写的是犒师,不是督战。
他身边的人都劝他:您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带兵的。这地方守不住,别人也不会怪您。
虞允文没走。
他把这些人召集起来,讲了一段话。这段话《宋史》里记着,大意是:金帛和告身都在这里,等有功的人来拿。朝廷养兵三十年,今天这一仗,退一步就是江南。
人群里有人抬头看他。
一个文官,穿着袍子,站在江边的土坡上说话。
他把人重新编了队。步兵沿江岸列阵,不许后退;船分成五队,两队分在东西两岸,一队在江心,两队藏在小港里,等着。
赏钱和空白的委任状都摆出来了。谁立功,当场填名字。
这种委任状叫告身。一张纸,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官。
那天下午,江边的土坡上填了好几张。
他走到一个叫时俊的统制面前。
这个人打仗有名,胆子大。这时候他站在队伍后面。
虞允文拍了拍他的背,说了一句:你的胆略四方都知道,现在站在阵后,跟女人孩子有什么两样。
时俊没说话,把双刀抽出来,走到最前面去了。

初八,金军开始渡江。
几百条船从杨林渡口放出来,往南岸来。
这些船是赶工造出来的。北方人做船,用的是平底的方箱,图的是装得多、造得快,可到了江上,这样的船底一遇浪就晃,桨手站不稳,队形散得很快。
宋军的船不一样。
那种船叫海鳅船,两边装着轮子,人在舱里踩,轮子在水里转,船就走。船身大,速度快,掉头也快。
虞允文的部署在这一刻起了作用:金军的船到了江心,江心的宋船迎面撞上去。
船和船撞在一起,木头裂开的声音沿着江面传出去很远。
金军的船翻了。会水的往岸上游,不会水的抓着船板。
岸上的步兵没有退。
石灰在船上炸开
金军第一波退下去,第二波又上来。
这时候宋军放了一种东西。
史书上叫它霹雳炮。纸壳裹着火药和石灰,点着了扔出去,炸开的时候一声响,白烟腾起来,石灰面子随风散开。
船上的人睁不开眼。
这种武器杀伤不大,可它夺的是眼睛和胆气。江面上白茫茫一片,金军的人捂着脸,船就撞成一团。
打到天晚,金军还在江上,没有退。
这时候从光州方向来了三百多个溃兵。
虞允文把他们叫过来,发下旗子和鼓,让他们从山后绕出来,一边走一边敲。
金军在船上看见山后扬起尘土,听见鼓声,以为宋军的援兵到了。
退了。
收兵回营,虞允文做的第一件事是罚人。
有两个将领,一个姓蔡,一个姓韩,作战的时候没有按令出战。虞允文各打一百鞭。
有功的当场发赏。
当天夜里,他派船装满柴草,开到杨林河口,把金军的退路和补给线堵住。
第二天,宋军水师压到杨林河口,先用神臂弓把岸上的骑兵射退,然后放火。
火顺着风烧过去。
金军的船烧了三百多条。
瓜洲的夜里
完颜亮改主意了。
采石渡不过去,他往东走,到了瓜洲。
瓜洲在扬州南边,是运河入江的口子。他打算从那里渡。
镇江就在瓜洲对岸。
十一月十五日,虞允文带了一万六千人赶到镇江。那里已经聚了二十万人,杨存中、成闵的部队都在。
人有了,可没人愿意先过江。
虞允文让人把车船开到江面上转。
那种船在江心掉头,轮子划水,快得像不沾水。北岸的金军站在岸上看,看了半天。
完颜亮在帐里下令,不许人议论这件事。
军里的议论压不住。
刘锜躺在榻上,病得说话都费劲。他拉着虞允文的手,说了一句话。
《宋史》里记着这句: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大功乃出书生手,我辈愧死矣。
我的病有什么好问的。朝廷养兵三十年,这么大的功劳,出自一个读书人的手,我们这些人羞愧死了。
这时候金国的后方也出了大事。
十月,东京辽阳留守完颜雍被拥立为帝,改元大定。也就是说,完颜亮这个皇帝,在自己国内已经不是唯一的皇帝了。
他必须打过江去。打过去,还能压住局面;打不过去,回去就是死。
他下了一道命令:三天之内全军渡江,误期的处死。
这道命令把军中的火点着了。
女真的兵、契丹的兵、汉人的兵,本来想法就不一样。采石败了一场,船烧了三百多条,现在又要三天渡江,渡不过就杀头。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里,浙西兵马都统制完颜元宜带人进了御营。
完颜亮死在帐里。
《金史》记他的死法很简短:被部下用绳子勒死。
(后世也有说他是先中箭,再被缢杀的。这种事在兵变里,各方的说法从来不会一样。)
金军北撤。
十二月初,宋军收复两淮。
完颜亮死后,金国那边换了一个说法:一切过错都是完颜亮一个人的,和议照旧。
新登基的金世宗派人来,说愿意维持旧约。
从完颜亮发兵到他自己死在帐里,前后不到三个月。
战后的账,朝廷算得并不大方。赏赐发下去了,官职升了,可对金的和议还是照旧在谈。第二年,高宗退位,孝宗即位,给岳飞平了反,起兵北伐,在符离败了一场。
绍兴三十二年之后,宋金之间又谈了两年,签了隆兴和议。
岁币少了,称呼改了,皇帝不称臣了,改称侄。
边界还是那条淮河。
虞允文后来做到宰相。他一生里最重要的一天,是五十一岁那年在采石江边的那一天。那之前,他没有带过兵;那之后,他也再没打过那样的一仗。
南宋从靖康之后立国,到采石这一年,已经三十四年。
从采石到崖山,又过了一百一十八年。
一百一十八年里,南宋有过好几次更危险的时刻,也有过比这一次更有名的胜仗。可如果那一天采石渡过去了,后头这些事都不会有。
金军要是过了江,临安就在眼前,没有第二道防线。
那天在江边,真正拦住的不是一万八千人。
是一支没人管的部队,被一个来发赏钱的文官,重新编了队。
那天的功劳,后来记在好几个人名下。
朝中有人说,是宰相陈康伯把逃跑的折子压下来,才有了后面这一仗;镇江那边的人说,是刘锜拖着病体把二十万人钉在江边;也有人说,是虞允文在采石那半天。
几种说法都有人写。史书上把采石这一功记给了虞允文,同时也记着陈康伯在朝中的那几句硬话。
江水往东流,采石矶的崖壁站在那儿。现在上面有一座亭子,叫太白楼,是后人为了纪念李白修的。
跟那一仗没什么关系。
可站在亭子里往江面上看,还是能看见那一段江:不宽,水急,两岸都是山。
八百多年后,十几万人要过这段江,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