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26年,长安城的城门口,来了一个不像汉人的汉人。
他衣服烂成一条一条,脸黑得像在灶上熏过,身后跟着一个胡人模样的汉子,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守门的兵把他拦下来盘问。他开口说的是汉话。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棍子。
那是一根使节用的旄节。竹子上的旄毛早已掉光,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守门的兵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这根光杆子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进城的步子很稳。
一道招募令
要讲这个人,得先从建元三年那道招募令说起。
那是公元前138年,汉武帝刘彻十九岁。
他从一个投降的匈奴人嘴里听到了一件事:西边有个大月氏国,国王被匈奴单于杀了,头骨被做成酒器。月氏人恨匈奴,恨了几十年,一直往西躲。
汉武帝听完,心里亮了一下。
匈奴是汉朝北边最大的一块石头。要搬开它,正面对撞是一条路,从背后捅一刀是另一条路。如果能把大月氏拉过来,从西边夹攻,匈奴就同时挨两面打。
这叫断匈奴的右臂。
他想派人去,可这趟路没人走过。河西走廊在匈奴手里,往西全是传说里的国名,谁也不知道那些地方到底在哪里,有多少兵,认不认识“汉”这个字。
汉朝和西域之间,从来没有通过使。
十九岁的皇帝,坐在未央宫里。
他想的是一件很大的事。
大到需要有人替他去走一趟。
在张骞之前,中原人知道西边有些国名,却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知道和不知道之间,隔着一整片沙漠。
汉武帝要一个人,把这段空白填上。
当使者是要死人的。汉朝和匈奴之间,一个使臣的命,有时候连一句话都不如。
应募的人站在殿外,谁也没往前迈那一步。
只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汉武帝下了一道招募令。
应募的人不多。这条路不是出使,是拿命去赌。最后站出来的是一个叫张骞的年轻人,身份是郎,就是皇帝身边的侍从官。
他不是被挑中的。
他是自己举手去的。
张骞带着一百多人从长安出发,队里有个归降的胡人叫堂邑父,熟悉西域,也熟悉大漠。
出发的时候,没人知道要走多久。张骞大概也没想到,他这一去,是十三年。

在路上十年
一百多人西行,刚进河西走廊,就撞上了匈奴的骑兵。
一夜之间,整支使团被围,一个也没跑掉。
匈奴人把他们押到单于面前。单于的态度不难猜:月氏在我的北边,汉朝凭什么越过我的地方去联络它?他把张骞扣下了。
这一扣,是十年。
匈奴人给了张骞一个家。
给他娶了妻,后来还有了孩子。让他住下来,放牧,过日子,等着他的头发慢慢变白。
换一个人,十三年可能就是三十年的开头。
张骞没有扔掉那根旄节。
《汉书》里有一句话,说他“持汉节不失”。十年里,无论走到哪儿,那根旄节都在他手里。它是汉朝使臣的唯一凭证,也是他记得自己是谁的唯一东西。
匈奴人盯着他,但盯得不那么紧了。
他一边放牧,一边把匈奴的地形、水草、部落分布,一样一样记在心里。一个被扣住的使臣,做着侦察的活。
第十章上,机会来了。
他带着妻子和堂邑父逃了。
逃走的那一夜,路上没有月光。
他们不敢走大路。匈奴的驿骑沿着水草走,走慢了会被追上,走急了会把牲口累死。
张骞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也是唯一能走到西域的路。
关键的一步在这儿:张骞往西逃,不是往东。
回长安,往东走十几天就能到。而西边是大漠、雪山、不知道多远的国。他选了西边。
他要完成那件没做完的事。
翻过葱岭
这一路,靠的不是意志,是堂邑父。
堂邑父是射猎好手。《汉书》说他“穷急射禽兽给食”,走到没粮的时候,就靠他射野味,胡乱烤了吃。两个人没有水,就寻着水草走。
翻过葱岭,也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他们到了大宛。
大宛王早就听说过东边有个又大又富的汉朝,一直想通使却没机会。见到张骞,他高兴得很,问:你要去哪儿?
张骞说,去大月氏。只要大宛派人送我一程,等我回到汉朝,汉朝给大宛的东西,多到数不过来。
大宛王信了。他派了向导和译员,把张骞送到康居,康居又转送到大月氏。
大宛最出名的是马。
那里的好马跑起来,肩背上渗出的汗泛着红色,像血。中原人后来管它叫汗血马。
张骞是第一个亲眼见过这些马的汉朝人。
可到了大月氏,张骞的差事,散了。
因为大月氏已经不需要报仇了。
他们西迁之后,打下了大夏,在妫水一带安了家。那里土地肥,敌人少,日子过得安定,早就没有回去跟匈奴算旧账的念头。
张骞问过不止一次。
他讲汉朝的兵有多强,讲月氏与匈奴的旧仇,讲两国夹击匈奴的好处。
大月氏王每次听完都客气地点头,然后说自己离得太远。
张骞把来意说了一遍。大月氏王听着,点了头,又摇头。
不打了。
一年的劝说,一句都没成。
张骞在大月氏待了一年多,然后动身回国。
虽然盟约没签成,这十三年却带回了一样更重的东西。
张骞走过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又打听了周边许多国家的情况。他把这些国家的方位、人口、城邑、兵力、物产、道路,一样一样记下来,回来向汉武帝做了汇报。司马迁把这份汇报写进了《史记·大宛列传》。
他不只是走。他还在数。
哪个国有多少户口,能出兵几万,城里有什么,路上要走几天,哪条河能渡,哪个山口冬天能过。这些数字,他一条一条记下。
一个使臣的价值,有一半在这本账上。
那是中原人第一次,知道西边到底有什么。
回来两个人
回程,张骞改走了南边的道,贴着昆仑山、祁连山一带走,想绕开匈奴。
结果又被抓了。
又扣了一年多,直到公元前126年,匈奴内部大乱,他才带着妻子和堂邑父,跑回了长安。
一百多人的使团。
回来两个人。
十几年过去,长安几乎已经忘了这支使团。
一个使团出去一年多没有消息,朝廷本想再派人去找。后来西边闹起战事,这事就搁下了。
所有人都当那一百多人已经死了。
他把那根掉了毛的旄节,交还汉武帝。当年随他出发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汉武帝和满朝大臣见了,都很动容。
汉武帝给他封了官。
张骞的运气,后来起起伏伏。公元前123年,他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因为熟悉沙漠里的水草地,帮大军解决了缺水缺草的难题,被封为博望侯。两年后,他又因为失期误了军机,被削去侯爵,贬为庶人。
从侯爷回到平民,只用两年。
他没消沉。
他给汉武帝出了一个新主意:联络乌孙,切断匈奴的右臂。汉武帝采纳了。公元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走。
他带三百人,每人两匹马,赶着牛羊上万头,带着成车的金币丝帛。到了乌孙,他把副使分别派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还有更远的安息和身毒。
几年之后,这些使者陆陆续续回来,后面还跟着各国的回访使团。
公元前115年,乌孙王派了几十人,带着译员和向导,赶着良马,跟着张骞回到长安。
这是中原第一次,有这么远的人,主动走进长安。
公元前114年,张骞在长安去世,归葬故乡汉中城固。今天那里还立着他的墓,墓碑前常有人摆上一张丝绸之路的地图。
司马迁给这趟远行下了两个字:凿空。
凿空的价钱
这两个字,是张骞一生的价签。
凿,是开凿;空,是孔洞。古人解释说,西域本来没有路,是有人硬生生把它凿通了。
一条路凿开之后,走的人就多了。再往后,从长安出发的商队,驮着丝绸、漆器、铁器,穿过河西走廊,越过葱岭,一直走到安息和更远的地方。人们后来给这条路起了一个名字:丝绸之路。
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批种子和名字。
《史记》里记着,汉朝的使者把大宛的葡萄和苜蓿带了回来,汉武帝把它们种在上林苑的肥地里。几十年后,宫苑里爬着葡萄藤,驿站的马棚里堆着苜蓿。
从长安到罗马,后人算过,东西两头隔着几乎半个世界。中国人凿开了西域,西边的世界却始终只摸到这条路的末端。
但要记住:这条路并不是张骞一个人走出来的。
在他之前,河西走廊上的商旅早有往来。在他之后,是一代代使者、商人、僧侣,用脚步把它踩宽的。
张骞做的是第一锹。
而从路的那一头看,这件事更有意思。
在罗马,人们很久以后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轻得像雾、亮得像水的布。他们不知道那是谁织的,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他们给产这种布的地方起了个名字,叫“赛里斯”,意思是丝国。
罗马人从未真正走到丝国。
从长安到罗马,隔着草原、沙漠、高原和成千上万个村庄。中国人凿开了西域,西边的世界却始终只摸到这条路的末端。
张骞没有带回盟约。大月氏的兵,一个也没有往东来。
他带回的是别的东西。
一份关于西边世界的清单,一条后来走了一千多年的路,还有一个国家的眼界。
一百多人的使团,回来两个人。十三年的价钱,买回来的是一张地图。
一个使团的价值,有时候不在它带回了什么,而在它证明了这条路能走。
而这张地图,让一个王朝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西边有多大。
两千多年后再看,张骞最了不起的地方,可能不是他走了多远。
而是他在被扣住十年之后,选了往西,而不是往东。
那一步,把一个王朝的边界,从一条河,变成了一片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