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七年秋天,洛阳城外,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二十万大军从平城一路南下,走了上千里,人困马乏,靴子里全是泥。他们本以为要去打南齐,可到了洛阳,雨就下个没停,营帐泡在水里,火生不起来。
领军的是北魏皇帝拓跋宏,那年二十六岁。
他穿着全副盔甲,手里提着马鞭,骑马就要出营,接着往南走。
雨是从他们进洛阳那天开始下的。
洛阳早不是当年的洛阳。
这座城做过东汉、曹魏、西晋的都城,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墙和野草,宫殿烧过,街巷长满荒草。
二十万人挤进这片废墟,搭起帐篷,等着雨停。
后面的人跪下了。
大雨里的选择
跪下来的,大多是跟着皇帝从平城出来的鲜卑贵族和王公。
他们不想打了。
这趟南征本来就没几个人真心愿意去,一路上怨声载道,如今雨下成这样,路烂成这样,再往前走,不说打仗,光是行军就能把人拖垮。于是就有了这一幕:一群王公跪在泥水里,拦着皇帝的马,求他别再往南。
拓跋宏勒住马,回过头。
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几十万大军出动,不能白跑一趟。既然你们不愿南征,那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他给了两条路。
那天他到底说了什么,史书只留下大意。
但结果很清楚。
要么继续南下,去打南齐;要么,就留在这里,把都城迁到洛阳。
跪着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南齐在淮河以南。从平城走到那里,中间隔着整个中原。
这一仗就算打赢了,也守不住。
打南齐,是要拿命去的;迁都,虽然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到底不用上战场。两害相权,他们只能选后一个。
这时候,任城王拓跋澄站出来,说了一句支持的话。其余的,也就认了。
拓跋澄是当时少数几个懂他的人之一。
后来他还劝过皇帝:改得别太急。皇帝没有听。
迁都这件事,就这么在泥水里定了下来。
后来人复盘这一段,都觉得这是个局。南伐是假的,迁都才是真的。皇帝带二十万大军出来,就是要让大臣们在一个更坏的选择面前,答应那个他能接受的选择。
选洛阳,也不是随手一指。
这里有旧都的底子,有漕运,有中原的粮仓,离南方的战线也近。更要紧的是,它离平城足够远。远到那些老贵族想回去,也没那么容易。
平城太靠北
要明白他为什么非迁都不可,得先看平城在哪儿。
平城就是今天的大同,在山西最北边,挨着长城。
那是北魏的老家,也是它起家的地方。可北魏已经不只是一个塞外政权了。从太武帝灭掉北凉、统一北方算起,到孝文帝这时,已经有五十多年。它管着的是整个中原,种地的、读书的、做官的,大多数是汉人。
而朝廷坐在平城。
平城的问题一年比一年明显。第一是粮食。
运粮的账很简单。
从外地运一石粮到平城,路上人要吃、马要吃,到地方就剩不下多少。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首都,撑不起一个中原王朝。
第二是位置。要管中原,都城却在最北边,公文来回一趟要一两个月。第三是身边的人。平城住着的,多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鲜卑旧贵族。他们习惯了老一套,谁要改规矩,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们。
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他身边的这些人,是跟着祖辈打天下的老部下。功劳大、资格老,皇帝要办的事,他们能拦,也敢拦。
留在平城,他是这些人的皇帝。搬到洛阳,他才是一个帝国的皇帝。
拓跋宏想做的不只是搬家。
他要给这个王朝换一套活法。
要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急,还得看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拓跋宏五岁登基。
他的生母在他被立为太子那年就被赐死了。北魏有一条旧规矩,儿子立为太子,生母就要去死。他是被祖母冯太后一手带大的。
冯太后是个厉害人物。她掌着朝政那些年,已经推了两件大事:一件叫均田制,把无主的荒地分给农民种;一件叫三长制,把被大族藏起来的人重新编进户籍。
地有人种了,人也登记上了,朝廷这才收得上税。
太和十四年,冯太后去世,拓跋宏亲政。他要接着往后推。
迁都还有一个理由,史书里写得很直白。
平城是用武之地,不是文治的地方。要跟南朝争谁才是正统,就得有一座像样的都城,有太庙,有太学,有一整套礼仪。
洛阳正好是一座能讲这个话的城。

换一身衣服
迁都之后,事情一件一件往下落。
太和十八年,正式定都洛阳。
第二年,朝廷下令:官民改穿汉式衣冠,朝会上的礼仪照中原的规矩来。
再一年,又下了一道令。宫廷里不准再说鲜卑语,一律说汉语;做官的人如果三十岁以下还说鲜卑语,就要降爵、免官;三十岁以上的,给一点宽限。
同一时期,鲜卑的姓改成了汉姓。皇族的拓跋,改成了元。拓跋宏自己改名元宏。
还有联姻。他让鲜卑贵族跟汉人的士族大户结亲,自己也娶了汉人士族的女子入宫。他要用婚书,把两拨原本隔着一条线的人,绑到一张桌子上。
此外,他还照着南朝的典章,改订官制、律令,改长尺大斗,铸行太和五铢钱。
这一套下来,等于给王朝换了一身衣服、一套称呼、一套规矩。
有意思的是,改得最彻底的是他自己。
姓改了,衣服改了,话也改了。这个王朝的皇帝,从此叫元宏。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新的人,也把这个王朝变成了一个新的王朝。
改令下去的时候,平城的老贵族还在往洛阳搬家的路上。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带着整个家族、成车的家当,走了一两个月才到的。刚安顿下来,就听说要改衣服、改话、改姓。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均田制在冯太后手里已经推开,他接着往下做。
三长制也一样。这两样东西,是让朝廷能摸到每一户人家。摸到了,才收得到赋税,征得到兵。
这些看起来枯燥的名字,才是这次改革真正的骨头。
有人问,这么做值不值。
站在拓跋宏的位置上看,答案很清楚:一个要统治中原的朝廷,不能永远用草原那一套来办公。语言不通,读不了公文,管不了赋税;姓氏不一样,门第对不上,汉人的士族就不肯跟你坐在一个堂上。要坐稳这张椅子,就得先学会这张椅子的规矩。
他知道很多人想不通。
但他没有停下来等。在他看来,制度是先立的,人心是后跟的。
可对平城那些老贵族来说,这不是改革,是拆家。
他们祖上打下来的东西,说改就改,说禁就禁。很多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只是没敢当面说。
太子想回家
第一个把这口气说出口的,是皇帝自己的儿子。
太子元恂,长得胖,最怕热。洛阳的夏天一到,他受不了,整天念叨着要回平城。
太和二十年,拓跋宏出巡,元恂留在洛阳。他趁这个机会,偷偷准备了几匹马,打算带着几个亲信跑回平城去。
那天夜里,元恂杀了劝他的人。
被他杀掉的,是中庶子高道悦。这个人一直拦着他,不让他走。
一个人为了回家,先杀了自己人。
事没成,人被抓住了。
这件事的性质很重。太子不是赌气,是要回旧都。在拓跋宏看来,这等于整个迁都改制被他自己的继承人否掉了。
他把元恂废为庶人,关了起来。
第二年,有人密告元恂谋反。一道诏书下去,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被赐死了。
同一年,平城的旧贵族也动了。穆泰等人暗中策划,想拥立别的宗室,把朝廷再搬回北边去。事情败露,被派兵平定。
改革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换衣服那么简单了。
它开始要命了。
一场改革,走到要用儿子的命来推,说明它已经动了根。
他没走完的路
太和二十三年,拓跋宏在南征途中生了病,死在谷塘原的行宫里。
那一年,他三十三岁。
他真正掌权的日子,只有九年。
他葬在洛阳邙山的长陵。迁都这件事,他做完了;改制这件事,他只做了一半。
他死前下过一道诏书,遣散自己的嫔妃,让她们回家改嫁。
改了整个王朝活法的人,最后给自己的后宫留了一条活路。
他留下的那套东西,后来没有散。
均田制、三长制、以及这套照中原办法搭起来的官制和律令,被后面的王朝接着用。隋唐两代的那套制度里,有一大段是从这里接过去的。从更长的时间看,他做的事被并进了中国历史的一条主线上:北方各族进入中原之后,一次一次地改制度、通婚、换语言,最后长成了一个说不清谁是谁的整体。
但代价也写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当时没人算清楚。
都城搬到洛阳之后,平城从首都变成了边地。守着北边六个军镇的将士,也从中枢的兵,变成了边疆的兵。
他们的待遇一年不如一年,位子一年比一年靠边。而这些人,当年是跟着拓跋家打进中原的。
他死后二十五年,北魏边境上的六个军镇起兵,天下大乱,几十年后北魏分裂成东魏和西魏。传统上常把这场乱子算到他的汉化改革头上,说他把留在边镇的旧部丢下了;也有新的研究认为,六镇之乱的主要起因是边镇内部的矛盾加上气候变冷、粮食不足,跟汉化没有直接关系。
两种说法都有人拿得出材料。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太和十七年秋天,洛阳城外那场大雨里,一个二十六岁的皇帝骑着马要走,一群王公跪在泥里拦他。他说,要么往南打,要么就搬过来。
一个王朝的家,就是在那一天,从塞北搬到了中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