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二七年,燕国的南边界上,易水缓缓往东流。
河边站着一群人。
他们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不是送葬,是送人。
被送的那个人叫荆轲。他要往西去,去秦国。
送行的人里,有一个叫高渐离的,抱着一件筑。
筑是一种用竹尺敲的弦乐器。高渐离敲起来,荆轲和着唱。
唱的第一句,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一句是低缓的调子,像收着声音。一河滩的人都低着头,眼泪流下来。
接着,高渐离换了调。
那种调子短促、往上顶。听的人眼睛睁大,头发都竖起来,帽子像要被顶起来一样。
荆轲就在这样的声音里上车,往西走了。
一路没有回头。
燕国已经没得选
要说清这一天,得先看当时的天下。
那几年,秦国在往东推。
前二三〇年,秦灭韩国。
前二二八年,秦军灭了赵国,俘虏了赵王。赵国一没,燕国的南面就空了。
秦的兵锋到了燕国的南边界,隔着易水相望。
燕国的小朝廷在蓟,就是今天的北京一带。
燕国是七雄里最弱的几个之一。它的兵不多,地不肥,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这块挨着边界的土地和几百年的旧名分。
燕国的国君叫喜,人称燕王喜。做主的,是他的儿子,太子丹。
太子丹和秦国有私仇。
他和秦王是旧相识。
太子丹早年在赵国当人质,那时候秦王政也生在赵国邯郸,两个少年在一块儿玩过。
后来秦王政当了秦王,太子丹又被送到秦国当人质。
这一次,秦王对他很不好。
太子丹怨气填胸,找了个机会逃回燕国。
他要报仇。
太傅鞠武给他出过主意:西面请三晋,南面连齐、楚,北面结匈奴。慢慢来。
太子丹说,太久了。等不了。
鞠武还劝过他一件事:别收留樊於期。
他的道理是这样:秦王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燕国弱小,本该小心伺候;现在收留秦国叛将,等于去摸龙的脖子。龙的喉咙下面有一片倒着长的鳞,一碰就要咬人。
这块倒鳞,后来真被摸到了。
鞠武于是换了一条路,给太子丹推荐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田光,是燕国的一位老侠士。
田光年纪大了,说自己已经不能办事,但可以推荐一个人。
他推荐了荆轲。
为了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田光送走鞠武之后,拔剑自尽了。
两颗头,一张图
荆轲是卫国人,祖上是齐人。他好读书,也学击剑。
早年的他,走到哪儿都不太顺。
在榆次,他和剑客盖聂谈论剑术,盖聂瞪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在邯郸,他和一个叫鲁句践的人下棋,为争棋路吵起来,对方喝斥他,他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到了燕国,他遇见两个人:一个叫高渐离,会击筑;还有一个屠狗的汉子。
三个人常常在燕国的集市上喝酒。喝到半醉,高渐离击筑,荆轲唱歌,唱到高兴了就笑,唱到难过就哭,旁若无人。
太子丹找到他,把话说得很明白:秦国要么灭燕,要么燕先动手。
在这个判断下面,燕国其实还有一条路:联合齐、楚、三晋,一起顶着秦国。
这条路有人劝过。
它的问题是慢。秦国的大军已经从西边压过来,等六国商量出结果,燕国的宗庙可能已经没了。
太子丹选了快的那条。
荆轲答应下来之后,太子丹把他尊为上卿,让他住上等的馆舍,每天送牛羊猪三牲,隔几天就送些稀罕东西。
荆轲开出的条件很硬: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樊於期的头。
樊於期是秦国的大将,得罪了秦王,全家被杀,他一个人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
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史书没有细说,只写了一个「得罪」。
另一样是督亢的地图。督亢是燕国最肥的一块地,就在今天的河北涿州、固安一带。献图,等于交出这块地。
献图有一套现成的仪式。
使者当面把图卷展开,一寸一寸呈给君主看。图卷展到尽头,交割就算完成。
匕首卷在图的末尾。它要在最后一寸才露出来。
太子丹不忍心杀樊於期。
荆轲就自己去找了樊於期。
他把话摊开讲:秦王的仇,报不报?将军的头,借不借?
樊於期脱了衣服,露出胳膊,握住手腕,说了一句话,然后自刎。

到了咸阳
前二二七年,荆轲动身。
副手是个叫秦舞阳的年轻人,十三岁就杀过人,走在街上,别人不敢正眼看他。
同行的还有一颗人头,一张地图,和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太子丹花钱从赵国一个叫徐夫人的人手里买来的。徐夫人是男子,制剑有名。匕首用毒药淬过,试过人,见血就死。
到了咸阳,荆轲先在宫门外等。
他等的不是机会,是一个人——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帮手,还没到。
这个帮手是谁,史书没有留下名字。
太子丹在燕国等得不耐烦,派人来催,话说得不太好听:日子到了,您是不是改主意了?
荆轲发了火,当场出发。
后人常说,如果他等到了那个人,事情也许不一样。这话没法验。
图穷匕见
秦王听说燕国使者把樊於期的头和督亢的地图都送来了,大喜,穿上朝服,设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
那套礼,是当时最隆重的接待规格。
上殿的时候,秦舞阳的脸色变了,浑身发抖。
荆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替他遮掩:北方蛮夷之人,没见过天子,所以害怕。
秦王让他把地图送上来。
荆轲上前,把地图轴一卷卷展开。
展到最后,图卷的尽头,露出了一把匕首。
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握着匕首就刺。
袖子被扯断了。
秦王一惊,自己站起来往后躲,袖子断了,人脱了出去。他伸手去拔剑,剑太长,一时拔不出来,只能围着大殿的柱子跑。
荆轲在后面追。
殿上的大臣全乱了。
按秦国的规矩,上殿的臣子不许带一寸兵器;带着兵器的郎中都站在殿下,没有诏令不能上来。
于是有人空着手,有人喊,有人往殿下跑。
那把匕首淬过毒,见血就死。可它扎进铜柱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史书没有解释这一段。
有一个人的动作比谁都快。
御医夏无且,把手里的药囊朝荆轲扔了过去。
就这一扔,给了秦王一点时间。
左右的人喊:大王,把剑背到背上!
秦王把剑推到背后,拔了出来,一剑砍断了荆轲的左腿。
荆轲倒在地上,把匕首朝秦王扔过去。
匕首没打到人,扎进了铜柱。
秦王又砍了几剑。荆轲身上八处伤。
他知道事情完了。
他靠着柱子坐下,两条腿叉开,骂了一句,说出了这一段里最要紧的一句话:我没有立刻杀你,是想活捉你,逼你立下归还土地的契约,好回去回报太子。
这句话不是场面话。
在当时的规矩里,一个活着的国君比一个死掉的国君值钱得多。他要的是契约,不是人头。
殿下的兵士涌上来,杀了他。
从燕国的角度算一算日子:太子丹被杀是前二二六年,燕国亡在前二二二年。从那一刀扎进铜柱,到燕国的宗庙断火,过了五年。
买匕首的那笔钱,是太子丹自己出的。地图是他让工匠画的。
计划里唯一没有算准的,是荆轲动身之前,被人催上了路。
后面的几十年
荆轲死了,事没完。
秦王大怒,增兵往赵国方向,命王翦攻燕。
十月,秦军攻下蓟城。
燕王喜和太子丹带着残兵退到辽东。
赵国的公子嘉派人给燕王喜送了一封信,意思很直白:杀了太子丹,把他献给秦国,燕国还能多活几天。
燕王喜照做了,斩了太子丹,把头送给秦国。
这是前二二六年。又过了四年,秦军俘虏了燕王喜,燕国没了。
高渐离还活着。
他隐姓埋名,给人家做佣工。后来因为会击筑,被人举荐到秦始皇面前。
秦始皇认识他的本事,也记得他的朋友,于是赦了他的死罪,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留在宫里击筑。
高渐离把铅块藏进筑里。
有一天,他循着声音,把筑砸向秦始皇。
没砸中。
他被杀了。从这以后,秦始皇不再亲近东方六国的人。
荆轲这件事,写在哪本书里,是清楚的。
主要见于《战国策·燕策三》和《史记·刺客列传》,两处文字几乎一样。再往下,就找不出别的独立来源了。
所以细节可以讲得很热闹,但要记住:这些场面是一部很会写文章的史书记下来的版本。
当年在邯郸跟他吵过架的那个鲁句践,后来听说了刺秦的事。
他私下说了一句话:可惜啊,他不讲究刺剑的技术。又说:我当初呵斥他,他就觉得我不是同道——是我不了解他。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出自鲁句践,无从查证。但它代表了一种声音:从战国末年起,就有人说荆轲的剑术不行。
后来的人对荆轲,看法一直分两路。
一路说他是个失败的刺客,剑术不精,事也没办成。
另一路,把他写成一种人。
司马迁把他和另外四个刺客写在同一篇传里,末尾评了一句:这五个人的功业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他们都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没有辜负自己的心志。
东晋的陶渊明读过之后,写过一首《咏荆轲》。诗末两句是: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他在诗里也写了一句不太好听的: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可惜剑术不到家,这桩大事没有成。
一千多年里,人们就是在「可惜剑术疏」和「千载有余情」这两句之间来回站着。
易水一直在流。
秦统一之后,把燕国的旧地划成几个郡。蓟不再是一个国家的都城。
河边的县城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河还是那条河。
那首歌,只剩下一句被人反复地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