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9日，傍晚。
淮北平原上一个小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村子叫大王庄，四十来户人家，几十间土房，看不见一个活人。
村外新挖的战壕，一直通到村口的墙根底下。壕沟里蹲满了人，等着天黑。
三天前，中原野战军下过一道总攻命令。
命令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不惜以最大的牺牲，保证完成任务。
他们当面的对手，是黄维的第十二兵团。四个军，加一个快速纵队，十一万多人，从头到脚美式装备。
这是蒋介石手里最硬的几张牌之一。
而中野这边，七个纵队，一年前刚从大别山转出来，重炮几乎全丢在了路上。
一个纵队凑不出几门山炮，炮弹要按发数着打。
这一仗怎么打，谁心里都没底。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1948年11月6日，淮海战役打响。粟裕指挥的华东野战军先动手，把黄百韬的第七兵团围在了碾庄。
蒋介石坐不住了。徐州是南京的门户，门一破，什么都保不住。
他从河南调黄维，往东开，去救黄百韬。
黄维的兵团在确山、驻马店一带集结，接令就走。坦克打头，汽车拖炮，一天能跑几十里。
追他的，是刘伯承、陈毅、邓小平带的中原野战军。
没有汽车。只有两条腿。
那一路是黄泛区。十几年前黄河决口冲出来的地方，到处是沼泽、烂泥、断流的河汊。
汽车陷进去要人推，坦克过不了软土。
两条腿的步兵，反倒比四个轮子快。
中野就是这么追上的。一天一百多里，硬是跑到了黄维前面。
11月18日，蒙城涡河边的黄家村，两支队伍撞上了。
一纵四团往突破口上冲，团长晋士林走在最前面，被炮火打中，牺牲了。政委郑鲁接着指挥，也伤重不治。
两个人，前后不到一天。
要一口吃掉黄维，中野凭自己吃不下。刘伯承、陈毅、邓小平连夜给中央发电报：把华野的力量抽过来，两边一起打。
中央回得很干脆：可以。
黄维还在往北走。
11月23日，他从蒙城出发，沿蒙宿公路往宿县猛攻。
拦在正面的是陈赓的第四纵队。双方打得厉害。
打到当天夜里，第四纵队忽然往后撤了。
黄维判断：共军顶不住，退了。他让部队跟上，渡浍河。
他不知道，浍河北岸空出来的那一片地，是刘伯承故意让的。
第二天上午，十八军过了河，一路没人拦，走得正顺。
等他们察觉两边安静得不对劲，已经退不回去了。
前面是水，后面是水，左右两边的庄稼地里，蹲着七个纵队。
11月24日黄昏，中野全线出击。
一夜之间，黄维的十一万人，被装进了一个东西不到十公里、南北不到五公里的圈子里。
圈子中心，是两个土堆。一南一北，平地上突然鼓起来两座小丘。
当地人叫双堆集。
刘伯承管这个叫口袋。口袋的口，扎上了。
被装进口袋的黄维，不会坐着等。
11月26日下午，他把各师师长叫来。空军侦察报告说，共军的包围圈已经形成，正在挖工事。
黄维说：趁他们立足未稳，我挑四个主力师，齐头并进，一下冲出去。
底下有人接话：我们师，请求打头阵。
开口的是八十五军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
这个人，黄维信了很多年。
廖运周是黄埔五期毕业，1927年入的党，参加过南昌起义。后来被派进国民党军队做兵运工作，一待二十年，官做到师长。
他的党籍，一直没断。
1947年，他在自己师里建了一个秘密党委，自己当书记。哪些人能信，哪些人该调走，他心里有一本账。
黄维不知道这些。
廖运周对黄维说：四个师平着推，手里就没了预备队。不如我们师先上，成了，你们再跟。
黄维一听，觉得有道理，夸了他，还让空军调飞机配合一一〇师。
转过身，廖运周就把突围计划送去了对面。
顺带报上自己的打算：明天一早，全师起义。
他提了一个请求：请解放军在包围圈上让开一个口子，等他们过去，再把口子堵上。
11月27日早上六点，一一〇师五千多人出了双堆集，往南走。
每个人胳膊上扎一条白布，是约定的记号。
黄维在报话机里问：到哪了？
廖运周回：突围顺利。
上午九点多，四架飞机飞过来，在队伍头顶上转圈。
廖运周让人按约定摆出联络信号，告诉飞机：一切正常。
五千人，一个不落，全从这个口子走了过去。
人一过完，解放军立刻把口子合上。
跟在后头的三个师，一头撞了上去。
黄维在指挥部等消息。
等到消息的时候，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圈里还有十万人。
全美械，弹药充足，天上还有飞机。
硬啃，是要拿命换的。
中野的家底太薄。炮少，炮弹更少，舍不得放。
那就想别的办法。
工兵想出一个土家伙：把一只汽油桶埋进土里，桶底塞上发射药，桶里塞几十斤炸药包。
一点火，炸药包飞出去，砸在几十米外的地堡上。
这东西叫飞雷。
华野特种兵纵队参谋长韩联生，为了让这个土家伙打得更远更准，亲自蹲在试验场盯着改。
一次试验出了事故，他没能回来。
他没看到的那个改好的版本，后来在双堆集炸响了很多次。
第二个办法是挖沟。
白天挖，夜里挖。横着挖，竖着挖，一直往前掏。
挖出来的土翻在两边，人走在沟里，直着腰都打不着。
一直挖到敌人的地堡跟前几十米。
炮火一停，人从沟里跳出来，几步就扑到跟前。
手榴弹能扔到，刺刀能够着。
敌人的飞机大炮再厉害，也不能往自己人头上砸。
包围圈就这么一天一天往里收。
到十二月初，黄维的地盘只剩纵横五公里。
弹药还够，粮食不够了。
空投下来的东西，一半飘到圈外，落地就有人抢。
后来有兵从战壕里爬出来投降，问起来，说就为了吃个馍。
黄维的兵团部，设在双堆集北边的小马庄。
南边一公里，是大王庄。
想打兵团部，先得拿下大王庄。这是南大门。
守门的，是十八军一一八师三十三团。
十八军是蒋介石的五大主力之一，三十三团是十八军的王牌。
这个团的老底子是抗战打出来的。1943年石牌保卫战，他们在要塞南翼跟日军拼过白刃。
团里的骨干，都是打过硬仗的老兵。
人人叫它老虎团。
三十三团进村以后，日夜开工，把整个村子改成了一圈一环的地堡群。
子母堡、散兵壕、铁丝网、鹿砦，一层套一层。
这个四十户的小村，被修成了一只铁核桃。
12月9日傍晚，华野七纵二十师的炮先开口。
炮火一停，五十八团、六十团的兵从战壕里涌出去。
八十五分钟，大王庄被拿下来，抓了七百多俘虏。
三十三团剩下的往北退。黄维在指挥部摔了电话。
当天半夜十二点，十八军所有的榴弹炮、野炮、山炮一起响。
五十四分钟，几千发炮弹砸在这个四十户的小村上。
房子塌了，工事碎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十八军军长杨伯涛把一一八师能拿枪的全调上来，又加上十一师一个团、七辆坦克、一个野炮营。
分三路，往大王庄冲。
八点二十，大王庄又被夺了回去。
中野六纵四十六团，就在这个时候被拨给了二十师指挥。
一营营长高俊杰带着人，顺着村南一条水沟往里插。敌人立足未稳，村西南角被他们夺了。
三营跟着从右翼压上去，又夺了村南。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来回。
飞机、坦克、大炮，全往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招呼。
村前那片坟地，被双方抢来抢去，一天里换手十几次。
房子早没了，能挡子弹的只有墙根、弹坑，和人。
四十六团没有反坦克武器。坦克冲进来，履带从阵地上碾过去，把一营三营隔成两段。
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往上扑，捆成一束的手榴弹往上扑。
有人把高粱秆点着了，举着去烧坦克。
工事打塌了，就把敌人留下的尸首垒起来当墙。
子弹打光了，用刺刀，用圆锹。
干部倒下了，战士自己站出来喊：听我指挥。
在这场仗里，有一个排长，叫孔金胜。
安徽庐江人，1943年当兵，1945年入党。这时候，他是华野七纵五十九团二连二排的排长。
他守的地方，是大王庄和尖谷堆之间的一个突出部。
三面都是敌人。
他带着全排打退三次进攻，歼敌三百多。
左胸中弹，左肩也中弹。
十号上午十一点，敌人第四次扑上来。
二排的子弹打光了，人也快没了。
孔金胜喉咙被打穿，肠子流了出来。
敌人成堆地涌上来的时候，他抄起一把铁锹，砍倒五个，自己再没站起来。
增援的人赶到，二排只剩一个活着的兵。
上级把这个排命名为孔精神排。
打到十号晚上，大王庄被彻底拿回来。
一个四十户的村子，双方先后投进去七个团。
六个团，基本打光。
村前的壕沟里，尸首堆了几层，土是红的。
几里外的小王庄，是八十五军二十三师在守。
师长黄子华举着望远镜，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一句话没说。
没过几天，他带着全师过来投诚。
这一战打完，通往黄维兵团部的那扇门，开了。
12月15日，是黄维被围的第二十三天。
上午九点，国民党空军副司令飞到双堆集上空，告诉他：掩护突围，做不到了。
黄维说，那我就自己看着办。
他叫来两个军长，命令砸毁重武器，砸毁电台，黄昏分头往外突。
下午四点，解放军的炮又响了。
黄维等不到黄昏，提前动手。
他和胡琏、吴绍周坐三辆坦克，从西边往外冲。
黄维坐的那辆，是最新式的，从来没开过。
开到半路，坦克坏了，掉进沟里。
他下车，跟着乱兵一起跑。满耳朵都是缴枪不杀。
他举起双手。
吴绍周那辆坦克，因为前面两辆压坏了浮桥，过不去。
他干脆下车，坐在路边等。
杨伯涛带着人往外冲，没冲出去，跳进旁边一条河想自尽。
河太浅，天太冷。他爬上岸，被俘了。
只有胡琏一个人跑掉。他的坦克开上公路，迎着成队的解放军往南走，人家以为是自己的坦克，还给他让路。一直开到河边，油没了，他下车跑，背上留下一串弹片。
午夜，双堆集打完了。
黄维的第十二兵团，四个军，一个快速纵队，十一万四千人，没了。
中野和华野付出的代价，是三万多人。
仗打完那天，被押往后方的一个国民党军长，在路上看见一列车队。
大车上装的是猪肉，一车接一车，往前方送。
几天前他从这一带走过，沿途门户紧闭，死气沉沉。
后来他说，看到那些车，他就明白这一仗为什么打不下去了。
双堆集周围的农户，把门板拆下来抬伤员，把粮口袋倒空，推着独轮车往前方送。
一个冬天，光这一个县，就出了上百万民工。
前方在打，后面在推。
没有火车，没有汽油，这个有几百万辆小推车的国家，推着自己的军队一路往前走。
大王庄那个四十户的村子，战后很久没人住。
村前的坟地被炮弹翻过几遍，被血浸过几遍。
几年之后，那一片长出来的草，比别处绿。
一把铁锹能做什么，那一年的冬天，有人给出过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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