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起风的时候，那些船已经动不了了。
一千多条船用铁索和木板连在一起，排成一座浮在海上的城。皇帝的行宫在中间，四周围着战船，船头朝外。
这是1279年二月的广东新会，崖门海面。
从正月开始，元军封住了出海口。淡水上不来。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个问题：船太多，人太多，全挤在一条海道上。有人劝张世杰先占住出海口，他不同意。他说的话很丧气：连年漂在海上，哪天是个头，既然要打，就打一场定胜负的。
船上的人喝海水，喝了上吐下泻，脸都肿了。
总攻那天，元军的小船借着潮水靠上来，顺着连船的木板往中间冲。宋军的长索一条条被砍断，船队散开，各自为战。
打到第三天，左丞相陆秀夫看着守不住了。他先把自己的妻子逼下海，然后换上朝服，把八岁的小皇帝背在背上。
他对孩子说了一句话：国事到了这一步，陛下当为国而死。
然后他跳了下去。
跟着跳的，是船上的大臣、兵士、宫女、工匠。宋史记了一句：七日后，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
这一片海后来叫银洲湖。今天退潮的时候，水底下还留着沉船的木头。
沉下去的东西，没有人去捞。
要把这一天看懂，得先回到一百五十二年前。
1127年，北宋亡了。金人的兵攻进开封，把两个皇帝一起押走，史称靖康之变。
幸存的那一支宗室跑到长江以南，在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重新立了朝廷。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北边还是要打回去的。
可一年一年过去，北伐的动静越来越小，临安的日子越过越安稳。西湖边修园子，市集上做生意。偏安，成了习惯。
这一偏，就是一百多年。
中间也有人想过打回去。岳飞一路打到朱仙镇，十二道金牌把他叫了回来，1142年死在风波亭。此后是绍兴和议，再后来是隆兴和议。每和一次，北边的地界就往南挪一点；挪到最后，谁也不提了。
然后北边换人了。蒙古兴起，先灭金，再南下。1267年，元军开始围攻襄阳。襄阳守了六年，守到1273年城破。
守将吕文焕降了元。这个人后来站在元军的船头上，一路打到了临安城下。
襄阳一丢，长江上游就打通了。
临安就在下游。元军的船顺流而下，两年不到，到了临安城下。
朝里掌事的是贾似道。他把求和的使者派出去，又不敢把实情告诉皇帝。1275年，他带的十三万大军在芜湖一带被打垮。朝廷手里再没有兵了。
贾似道被贬，死在半路。
临安城里，再没人能带兵。
1276年正月，谢太后带着五岁的小皇帝出城投降，把传国玉玺和降表交了出去。
大宋朝，到这里算是没有了。
这一年，文天祥四十岁。
可还有人不认。
五坡岭
文天祥生在1236年，江西吉安人。二十一岁那年，他在临安参加殿试，写了近万字，被宋理宗点为状元。考官王应麟给的评语是：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
他做官的头二十年，跟打仗没关系。他上书骂过宦官，得罪过权臣，几次被贬。
1259年，蒙古兵打到长江边上，宦官董宋臣劝皇帝迁都，满朝没人敢说不对。文天祥上了一道疏，请求斩董宋臣以定人心。疏递上去，没有下文。1275年朝廷发「哀痛诏」号召各地勤王的时候，他在赣州做知府。
他接了诏书，哭了一场，然后把家产全卖了，招兵买马。两三个月里，凑了将近一万人，一路赶到临安。
这一万人的钱，是他自己掏的。
有人劝他：元军势大，你这一万人是拿羊去喂老虎。
文天祥说：我知道。可国家养了臣子三百多年，一旦有急，天下没有一个人起来响应，这才叫可悲。我起兵，是让别人看着——总会有人跟上来。
临安投降的那天，他被任命为右丞相，去元军大营谈判。他在伯颜面前不肯低头，被扣了下来。押往北方途中，他找机会逃了出来。
此后三年，他在福建、广东一带重新组织兵马，打过几个胜仗，也丢过妻儿——1277年那一次，妻子和两个儿子都被元军俘走。
1278年十二月，他在广东海丰的五坡岭被俘。
他当时吞了随身带的药，想自杀，没有死成。
药的量不够。
他带的那支队伍，那几天就散了。身边的人有的被杀，有的躲进山里。
海上长城
被俘之后，他被押到元军的水师里。
当时南宋最后的小朝廷，由陆秀夫、张世杰带着，退到了崖山。二十万军民在海上漂着，伐木搭屋，给小皇帝修了一座行宫。小小一片崖山，三千多间房子连成一片。
元军统帅叫张弘范。他把文天祥带在身边，一路带到崖山，要他写信劝张世杰投降。
文天祥没有写。
他写的是一首诗。
诗的末两句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看完，没有再逼他。
顺带说一句：张弘范是汉人，父亲是金朝的降将。这个细节元朝人很少提，明朝人提得很多。
崖山这一仗，宋军把一千多条船连成一片，看着像一座海上长城。
好看，也好打。可它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不能动。
张弘范封住海口，断了淡水和柴薪；再用小船满载茅草、浇上油，趁风放火。宋船外面涂了泥，火没烧起来。
火不行，就用渴。
最后是水。船队被铁索钉在原地，人没水喝，撑不住。
船上的人吃干粮，喝海水。喝了海水的人上吐下泻，脸肿起来。这样撑了十几天。
决战那天，元军从四面靠上来，宋军的长索被一条条砍断。
船挨着船，谁也跑不了。
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张世杰带十几条船冲了出去，几天后在阳江海面遇上飓风，船翻人亡。杨太后听说小皇帝死了，也投了水。
文天祥就在不远处的一条元军大船上。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亲眼看着那支船队散掉。后来他在诗里写：崖山之败，亲所目击，痛苦酷罚，无以胜堪。
他也想跳海，被元军拦住了。
连死，也没能选在自己手里。
大都的三年
崖山之后，文天祥被押往大都，就是今天的北京。
忽必烈下过一句话：谁家无忠臣。他下令善待这个人。
文天祥在路上绝食了八天，打算走到家乡吉州的时候饿死，归葬故里。八天没死成，故乡也过了。他就不再绝食。
从1279年十月到1282年十二月，他在大都的牢里待了三年零两个月。
来劝降的人没有断过。
第一个是留梦炎，当年的状元、宰相，元军一到就跑了，后来降了元。文天祥见了他，写了一首诗骂他：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
第二个是被降封为瀛国公的宋恭宗，就是当年出城投降的那个五岁小皇帝，如今九岁。孩子进到牢里，一句话还没说，文天祥已经跪在地上哭着称陛下。孩子只能走了。
1280年春，他接到女儿的信，才知道失散三年多的妻子和女儿都在大都，就在不远的地方做奴婢。元朝的意思很清楚：投降，就能团聚。他没有回信。后来他在给妹妹的信里写：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
第三个是元朝的权臣阿合马。他让文天祥跪。文天祥说：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哪有下跪的道理。阿合马问：那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文天祥答：南朝要是早用我做宰相，北人不会到南方，南人也不会到北方。
牢里很苦。他就在这间牢里写出了《正气歌》。
那间牢房低矮、潮湿，四面是土墙。他在《正气歌》的序里，一条一条数这屋子里的气味：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他说他有一样东西能对付这七样，就是孟子讲的那股「浩然之气」。
1282年十二月，忽必烈亲自召见他，问了最后一遍：你要是肯把对宋朝的心，改来对我，我就让你做宰相。
文天祥答：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宋亡，唯可死，何生。
忽必烈又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说：愿赐之一死足矣。
这是他跟忽必烈说的最后一句话。
柴市
第二天，1283年正月，文天祥被押到大都城南的柴市。
百姓听说要杀他，来了上万的人，把路堵住了。
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说回奏一句，还可以免死。
文天祥说：死就死，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问旁边的人，哪边是南。有人指给他看。他朝南跪下，拜了几拜，说：我的事完了，心里没有愧了。
然后他就刑。
那年他四十七岁。
后来收殓他的，是他的妻子欧阳氏。
事后人们在他衣带里找到一段字，是他的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张弘范在崖山立过一块碑，碑文写的是：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
后来这块碑被后人凿掉了。
南宋亡了，但写亡国的人越来越多。宋末的遗民写诗、编集、记旧事，有人画兰花不画根，说土已经被人拿走了。
元朝初年，一批不肯出仕的读书人在浙江组织过一个诗社，叫月泉吟社。他们出题征诗，题目是《春日田园杂兴》，应征的两千多卷。写的是春天的田园，读的人都知道写的是什么。
一百年后，明朝取代了元朝。明人在崖山修祠立庙，把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个人一起供在里面。
供的不是皇帝，是三个臣子。于谦给他写过赞词，清朝的乾隆也夸过他。
有意思的是，夸他的人里头，有汉人，也有满人；有亡国之臣，也有开国之君。大家夸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人把话说定了，就不再改。
崖山今天的名字叫崖门，在广东江门。海还在，涨潮的时候浪拍在石头上。
七百多年过去，那个跳海的地方，如今是一处纪念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