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开封城外的风直往骨头里钻。
北撤的队伍已经排开。大车、骡马、被绳子串成一串的人。队伍中间,走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
他们是父子,两个人都做过皇帝。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坐在城里的宫殿中接受百官跪拜。此刻,他们被金国的骑兵押着,往一个自己说不清在哪儿的地方走。
队伍里有多少人,要走多少天,什么时候能停,父子两个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往北。
队伍出城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些百姓。没有人敢出声。
金兵前后押着,中间是长长的队列。有坐车的,有骑牲口的,更多的人靠两条腿走。绳子从一个手腕连到另一个手腕上。
那是开封城在那一年里,最后一次往外送人。
这件后来被写进书里的大事,有一个名字,叫靖康之变。
一场大雪
要讲清这一步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得先退回去几年。
那时坐在皇位上的人,叫赵佶,庙号徽宗。这个人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还创出一种瘦劲锋利、像用铁丝勾出来的字体,后人叫它「瘦金体」。搁在今天,他是个顶级的艺术家。
可他是个皇帝。
朝廷里,他最信的是蔡京、童贯这几个人。后人把这一批得宠的官员合在一起,叫「六贼」。
他喜欢的,不只是字画。他喜欢奇石、花木,喜欢把天下的好东西都搬到开封来。为了运一块太湖石,要动用上千人,走几百里水路,一路拆桥、拆闸。这套差事有个名字,叫「花石纲」。
江南的老百姓被折腾得活不下去。1120 年,方腊在东南起兵,半年里聚了几十万人。这场乱子耗尽了大批钱粮和兵力。等到金兵南下时,北宋已经没有多少余力了。
北边的边防,也是一年比一年松。
北宋的北边,本来有一个老对手,叫辽。辽占着一块地方,叫燕云十六州——大致是今天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和山西北部一带。这块地方是五代时丢的,北宋想了快一百七十年,一直想拿回来。
1115 年,辽的东北边,一个新的势力起来了:女真人建立的金国。
宋朝看到了机会。
1118 年前后,宋廷派人从海上绕道北上,跟金国接上了头。双方谈成一笔买卖:一起打辽。辽灭了以后,燕云归宋,宋把原先给辽的岁币,转给金。
这笔买卖,史书叫「海上之盟」。
听上去很划算。
问题是,账得自己算。
约定一起出兵。金国那边一路打过去,又快又狠。宋朝这边,两次发兵去攻燕京,两次都被辽的残兵打败。最后燕京还是金国人打下来的。
宋朝拿不出战功,只好掏钱。花了大笔银子,从金人手里赎回燕京等几座城,收回来的,是一批被搬空的空城。
这一趟,宋朝把自己的底露了。
金人看明白了:这个国家,钱多,兵弱,朝廷还乱。
而且,借口并不难找。
1123 年,辽的一个守将张觉,带着平州一带投降了宋朝。金人立刻来要人。宋朝这边扛不住,把张觉杀了,首级送去金国。
这件事,把两边的人都寒了心。
辽的降将看明白了:宋朝保不住自己的人。金人也看明白了:宋朝软到可以随便拿捏。
一个骗子上了城墙
1126 年正月,金军第一次打到开封城下。
城里有个大臣叫李纲。他组织军民上城防守,把金兵的进攻顶了回去。老将种师道带兵赶到,各地勤王的军队也陆续来了。
种师道看出金兵是孤军深入,提了个办法:先别急着打,等他们渡河回去的时候,半路截击。这个建议没被采纳。年轻的将领姚平仲抢先带兵去劫金营,结果扑了个空,反被打了个大败。
金军看一时攻不下,就坐下来谈。条件开得不小: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赔一大笔金银。
宋廷赔了钱,金军撤了。
城,守住了。
可也就是这一次,金人把开封的虚实摸清了。他们发现,这座城不是攻不下,是这个朝廷不敢真打。
金兵一退,城里的人松了口气。
有人开始主张裁减防务,有人主张把各地赶来的勤王军遣散。理由听着很合理:仗打完了,留这么多人白吃饭。
李纲被排挤出了朝廷。说好的割三镇,宋廷转脸又不认了,还想办法让三镇的军民自己去抵抗。
这年冬天,金军又来了。
这一次不谈条件,也不再绕路。两路大军直奔开封。
宋朝这边,情况比上一年糟得多。老将种师道已经病死,太原也在这年秋天失守,黄河以北几乎无险可守。各地赶来的勤王军,上一年已经被遣散了大半。
城里兵不够,人心也不齐。
就在这时候,一个叫郭京的人站了出来。
他说自己会法术。
他说,只要给他七千七百七十九个「神兵」,他就能活捉金将,把金兵打退。他还说,这些人得按生辰八字挑,属相要对得上。
朝廷信了。
他们真给郭京凑了这么一支队伍,让他带上城墙。
结果不难想。一交锋,这群「神兵」就垮了,扭头往城里跑。金兵跟着溃兵,涌上了城墙。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开封城破。
一个帝国最后的指望,押在了一个会吹牛的人身上。

城破之后
城破了,朝廷还在。
他们选择谈。
金人的条件,一条比一条狠。先让宋朝自己解除城中军民的武装,收缴马匹、兵器。再让宋朝替他们搜刮金银,官府、富户、百姓,一层层刮下去。交不出数,就拿人抵。
那笔金银要得有多急?宋廷后来把宫里的铜器、宗庙里的祭器,甚至朝服上镶的金饰,都拆下来熔了凑数。宫里的东西搬空了,又派人挨家挨户去搜。
最后,金人开始点名要人。
要宗室,要后妃,要工匠,要乐工,要厨子,要杂役。宗谱一页页翻,翻到谁,谁就得走。
开封城,被翻了个底朝天。
1127 年正月,金人把宋钦宗叫到城外的金营。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他这一趟带了东西:一份写好的降书。写降书的人,是当朝的宰相。表上的字,用的是最谦卑的口气。
接着,金人又要太上皇赵佶。
父子两个,先后被扣在金营。二月,金太宗下诏,把两个皇帝废为平民。钦宗身上的龙袍,当着面被剥了下来。
金人没有立刻自己坐中原的位子——那时候他们还顾不上。他们立了一个傀儡:原来的宰相张邦昌,国号「楚」。
三月立,四月废。这个政权,只撑了三十二天。
金人搬走的,不只是人和钱。
太常寺的礼器、秘阁的图书、皇宫里的书画、观天台上的仪器,一件件装上了车。赵佶自己的收藏,是当时天下最全的一份——书画、古器、典籍,被一件件挑走。
这些东西后来散落在北方,很多再也没能找回来。
这批东西里,有历代传世的孤本,有赵佶亲手临摹过的名画。它们被装上大车,跟着队伍一起过了黄河。
南宋朝廷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重新搜集典籍。找不到的,就凭记忆和残本补。
补出来的,和原来的,终究不是一回事。
一个王朝可以用几十年重建宫殿、重编官制、重养军队。
可有些书,丢了就是丢了。
队伍往北
1127 年四月初一,北撤的队伍上路了。
史书上记这件事,写法各不相同。有人说被带走的皇族、官员有三千多人,有人说六千多,也有材料记到十几万——这里面有后妃、宗室、百官,也有工匠、乐师、厨子和各色杂役。
数字差得这么远,是因为各家记的口径不一样。
能确定的是:这些人被一路押着,往北走。
队伍先到燕京,再往东北,一直走到金国的腹地。赵佶被辗转押送到过好几处地方,最后一站,在极北的一座小城里。赵桓走的路也差不多。
那条路,一个冬天都走不完。
北上的队伍里,有人带着琴,有人带着书,有人什么也没带。一路上有人冻死,有人病死,也有人再没出现在后来的名单里。
这些人后来的遭遇,史书记得很粗,大多只有一句话。
公元 1127 年,北宋结束。从赵匡胤建国算起,一共一百六十七年。
回不去的北边
金人北撤的时候,漏了一个人。
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康王赵构。
围城那阵,赵构被派在外地办事,没被抓住。他是徽宗所有儿子里,唯一逃出来的一个。
国不能一天没有皇帝。
张邦昌撑了三十来天,撑不住局面,把孟太后请出来,以她的名义下诏,立赵构为帝。
1127 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年号建炎。这就是南宋的开始。
一个王朝,就这样把家搬到了长江以南。
从此以后,开封那片地方成了「故都」。北边是回不去的故乡,南边是临时安下的家。
「临安」这两个字,本来的意思就是「临时安顿」。一个朝廷把临时当成了长久,一住,就是一百多年。
赵构后来做了一件事,被记了一千年——他杀了一个将军。
那个将军叫岳飞。
在金人开出的议和条件里,写着一句:必杀岳飞,方可议和。
赵佶再没能回到南边。他在北方又活了八年,死在一座极北的小城里。
赵桓活得更久,多熬了二十来年,也没能回去。
父子两个,都死在了北边。
而南边,他们的子孙又撑了一百五十年。
今天,开封城还立在黄河边上。
那座城的地下,一层一层压着北宋的宫殿、街道和城墙。黄河发过很多次大水,泥沙把整座城埋下去,又在上面长出一座新的。人们挖井的时候,往下挖十几米,能挖到宋朝的砖。
南宋那一百五十年里,朝廷在临安,西湖边上,山清水秀。
可每年冬天,都有人朝北边望。
望的那个方向,名字叫开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