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一年，冬天，长安。
长乐宫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被反绑着双手，推了进去。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宫里管它叫钟室，挂着一口大钟的地方。
吕后坐在里面。相国萧何站在旁边。
设这个局的，就是这两个人。
几天前，边关送来消息：陈豨已经被杀了。吕后让萧何去见韩信，说皇帝平了叛乱，群臣都进宫道贺，你身子不好，也勉强来一趟吧。
韩信来了。
一进门，武士就把他按住了。
绑进钟室，他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一句话，被司马迁一字不改地记了下来：
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翻成白话就是：我后悔没听蒯通的计策，如今被一个女人和一个小人骗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话音落下，他在钟室被斩。三族，一个没留。
那是公元前196年。
这个人，是中国历史上打仗打得最漂亮的几个人之一。
可他的起点，是淮阴城里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轻人。
漂母的一碗饭
淮阴在今天的江苏淮安。
韩信年轻时，史书给他的评价只有几个字：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
穷，没人说他好，连个小吏都当不上。做买卖呢？也不会。
所以他只能去别人家蹭饭。
他常去下乡南昌亭长家里吃，一吃好几个月。亭长的妻子烦了。有一天早上，她提前把饭做好，一家人坐在床上吃完。等韩信再来，锅里什么也没有了。
韩信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从此再没登过那家的门。
他又去城下的河边钓鱼。河边有一群妇人在漂洗丝绵，其中一位看见他饿得脸发白，就把自己的饭分给他。
一天，两天，几十天，一直到那批丝绵洗完。
韩信高兴，对她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
那位妇人却生了气。她说：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可怜你这个小伙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报答？
韩信当时什么都没辩。
淮阴的街市上，还有一个屠户家的年轻人，也记着了他。
从胯下爬过去
那个年轻人当街拦住韩信，上下打量他。
你个子长得高，腰里还挂着剑，可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
他当众开出条件：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这条裤子底下爬过去。
韩信盯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趴在地上，从那人的胯下爬了过去。
满街的人都笑了。
这件事被记进《史记》，成了流传两千多年的一句话——胯下之辱。
后来总有人替他不值：一个敢在街上佩剑的人，为什么要受这种气？
你得回到那个早晨，才看得懂。那时候韩信什么都没有：没有官，没有钱，没有名声。他真的一剑刺过去，杀了人要抵命，杀不死人要坐牢。他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他那天没有拔剑。
不是不敢，是不划算。
追回来的那个逃兵
秦朝末年，天下乱了。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之后，各地反秦的队伍一片一片冒出来。
韩信背着剑，去投项梁。项梁死了，他改投项羽。项羽让他当郎中，也就是在帐前站着的近侍。
他一次次给项羽出主意，一次也没被采纳。
于是他走了，去投刘邦。这次更糟。他当了个管仓库的小官，犯了事，按军法该斩。同案的十三个人从头上斩起，刀已经架到他面前了。
韩信抬起头，看见监斩的是夏侯婴。他喊了一句：汉王不是想要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
夏侯婴愣住了，放了他，跟他谈了一次，觉得这人不一般，就把他推荐给刘邦。
刘邦给了他一个管粮的差事。还是没看出他有什么特别。
真正看懂他的人，是萧何。
萧何跟韩信谈过好几次，越谈越心惊。可在他向刘邦开口之前，韩信先跑了。
那阵子刘邦被项羽封到汉中，地方偏僻，手下的将领跑了几十个。韩信算了算：萧何推荐过我好几次，刘邦一次没用。算了，走吧。
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报告，骑上马就追。
有人跑去跟刘邦说：丞相跑了。
过了两天，萧何回来了。刘邦又气又高兴，骂他：你跑什么？
萧何说：我不敢跑，我是去追跑的人。
追谁？
韩信。
刘邦骂：跑了几十个将军你不追，去追一个韩信，你骗我。
萧何说了一段话，后来也成了典故：那些将军，随手就能再找几十个。可像韩信这样的人，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
大王要是只想在汉中当一辈子王，那用不着他。要是想争天下，除了韩信，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你商量这件事。
刘邦说：那就让他当个将军吧。
萧何说：只当将军，他还是要走。
刘邦说：那就拜他做大将。
萧何说：很好。可大王素来对人轻慢，真要拜，就挑个好日子，斋戒，筑一座高台，把仪式办齐。
刘邦答应了。
拜将那天，帐下的将领一个个暗自高兴，都以为是自己。等念出名字，全军都愣住。
那是韩信。
一个几个月前还在管仓库、差点被砍头的人。
背水一战
拜将之后，韩信跟刘邦有过一次长谈。
他一条一条分析项羽：项王一声怒喝，上千人吓得腿软，可他不肯把兵权交给能干的将领，这只是一夫之勇；部下立了功该封赏，他手里的官印棱角都磨圆了也舍不得给，这是妇人之仁。
他最后说：大王只要反着来，三秦一带，一道文书就能定。
此后几年，韩信带着兵一路往北打。破魏，破代，下赵，降燕，灭齐。短短三年，他把黄河以北扫平了。
最出名的一仗，在井陉。
前204年，韩信跟张耳带着几万人，要翻过太行山去打赵国。赵王和陈馀在井陉口摆了二十万兵。
韩信手下的谋士李左车给陈馀出了个狠招：井陉这条路窄得车子不能并排走，汉军的粮一定落在后头。给我三万人断他们的粮，你守着营垒不出来打，用不了十天，韩信张耳的头就能挂在你的帐前。
陈馀是读书人，讲究义兵不用诈谋。他不用这个计策。
半夜，韩信挑了二千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抄小路埋伏在赵军大营旁边的山坡上。他吩咐：赵军看见我们退，一定会全部出营来追，你们就冲进去，把赵国的旗拔了，插上我们的红旗。
然后他传令全军：今天破了赵军，再吃早饭。
将领们都不信，嘴上应着。
他又派一万人先出营，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在营墙上看着，笑出了声。背水列阵就是没有退路，兵法里最忌讳这个。
天一亮，韩信打着大将的旗号鼓乐，大摇大摆出了井陉口。赵军开门迎战，打了很久。
韩信、张耳假装打不过，丢下旗鼓，往河边的阵里退。赵军果然全军出营来抢东西。
河边的汉军退无可退，个个拼命。
就在这时候，埋伏的两千骑兵冲进了赵军的空营，把旗全换了。
赵军打不赢，想回营，回头一看，营墙上全是汉军的红旗。
阵立刻乱了。兵四散奔逃，将领拿刀砍也拦不住。
陈馀在泜水边被杀，赵王歇被活捉。
仗打完，将领们围上来问：兵法上说要右边靠着山、左边对着水，将军您让我们背对着水布阵，还说打完吃早饭。这到底是什么战术？
韩信说：也写在兵法上，只是你们没留意——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第二年，他又在潍水边打了另一仗：用沙袋堵住上游，引诱楚将龙且渡河，等对方一半人马下了水，再挖开沙袋。水冲下来，楚军被截成两段。
龙且被杀。消息传到项羽那里，项羽第一次感到了怕。
从齐王到淮阴侯
也是在这一年，韩信做了一件让他后半生翻不了身的事。
他平定了齐国，派人去跟刘邦说：齐地的人反复无常，南边又挨着楚国，不封个代理的王镇着，局面不稳。请让我做代理齐王。
那时候刘邦正被项羽围在荥阳，天天盼韩信来救。
使者的信一读，刘邦当场骂出了声：我困在这儿，日夜盼你来帮我，你倒想自立为王。
张良和陈平在旁边，一人踩了他一脚，凑到耳边说：现在拦得住他吗？不如顺水推舟，好好待他。
刘邦反应过来，接着又骂：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当什么假的。
于是派张良去，正式立韩信为齐王。
那一刻刘邦心里怎么想的，史书什么都没写。只写了这一脚。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人找过韩信。
他叫蒯通，齐国人。他给韩信看过相，说：看您的正面，不过封侯，而且危险；看您的背面，贵不可言。
他的意思很直白：天下的轻重现在都压在你身上。你投汉，汉赢；你投楚，楚赢；谁也不投，三分天下。
韩信摇头。
他说：汉王把车给我坐，把衣服给我穿，把饭给我吃。坐人家的车，就要替人担难；穿人家的衣，就要替人分忧；吃人家的饭，就要替人拼命。我怎么能见利忘义。
蒯通劝了很久，韩信不听，只好装疯去当了巫师。
多年以后，韩信在钟室里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汉五年，前202年，楚汉最后一场仗在垓下打。韩信带三十万兵居中路，布下层层阵势。夜里，汉营四面唱起了楚地的歌。
项羽听见歌声，以为楚地已经全归了汉。他在帐中饮酒，唱了那首力拔山兮气盖世。天亮突围，到乌江边，自刎。
天下定了。
天下刚定，刘邦做的第一件事，是骑马冲进韩信的军营，把兵符拿走。
第二年，刘邦把韩信从齐王改封为楚王。齐地富，楚地近，换个地方，把他的根拔了。
又过一年，有人告韩信谋反。刘邦用陈平的计策，说要到云梦泽巡游，让各路诸侯到陈地来见。
韩信来了。
刘邦当场把他绑了，押回洛阳，贬为淮阴侯，留在自己眼皮底下。
韩信知道刘邦怕的是什么。他从此称病不上朝，天天闷在家里。
有一天，刘邦跟他喝酒，问他：像我这样的，能带多少兵？
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
刘邦问：那你呢？
韩信说：臣多多而益善耳。越多越好。
刘邦笑了：越多越好，那你怎么被我抓住了？
韩信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陛下不能带兵，却能带将。
这句奉承，没能救他。
最后设局的，还是萧何。
当年月下把他追回来的，是萧何。最后把他骗进宫里的，也是萧何。
汉十一年，前196年，韩信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里。三族被诛。
刘邦平叛回来，听说韩信死了。《史记》记了五个字：且喜且怜之。
又高兴，又有点心疼。
韩信这一生，留下的词很多。
暗渡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多多益善、国士无双。
他被贬为淮阴侯以后，写过兵书三篇，后来失传了。
而他身上最让人记住的一件事，可能不是任何一场胜仗。
是他还很穷的时候，母亲去世了。
那时候他连办丧事的钱都没有。可他跑出去，找了一块又高又宽敞的地，把母亲葬在那里。
他说，将来这块地的四周，要能住下一万户人家，来给他母亲守墓。
《史记》把这件事写在最前面。写在漂母的饭和胯下之辱之前。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却在给自己母亲挑一块能住一万户人家的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