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9年的春天,一支汉朝的骑兵出塞了。
他们从定襄出发,向北走了两千多里。
带兵的人二十一岁。
他叫霍去病。
他穿过荒漠,越过山岭,一直走到一座叫狼居胥的山。
在那里,他让人堆起土台,面向南方,替大汉天子行了一场祭天的礼。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把祭天的礼行到了匈奴的腹地。
那年,他二十一岁。
两年之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史书没有写。
《史记》里,关于他的死,只有一个字:卒。
他是谁的儿子
先说他的出身。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出身是他一辈子绕不过去的一件事。
霍去病是个私生子。
他的母亲叫卫少儿,是平阳侯府里的一名女奴。他的父亲叫霍仲孺,是平阳县里的一个小吏。
霍仲孺到平阳侯府当差的时候,和卫少儿有了来往,生下了这个孩子。
然后他差事办完,回家去了。他娶了别人,再不回头。
父亲的那一头,就这样断了。
《史记》里写他长大以后,自己知道了这件事,却一直没来得及去问。
他的命运,系在母亲那一头。
卫少儿有个妹妹,叫卫子夫。卫子夫起先也是平阳侯府里的人,后来进了宫,被汉武帝看中,做了皇后。
卫少儿还有一个弟弟,叫卫青。卫青从前是给人牵马的骑奴,后来一步步做到了大将军。
姨妈是皇后,舅舅是大将军。
一个私生子,忽然就成了皇帝眼皮底下的孩子。
那几年,正是汉朝对匈奴用兵最猛的时候。从汉高祖白登山被围开始,汉朝往草原上送了六十多年的女子和财物,换来边境一时的安静。到了汉武帝这一朝,形势倒了过来,汉朝要打了。
在这样的年月里,一个会骑马、会射箭的少年,是被需要的。
他小时候听人说的匈奴,是汉朝打了很多年也没有打赢的对手。
白登山上的七天七夜,和亲送出去的一个个女子,是那一代人心里的一根刺。
霍去病长大的时候,这根刺终于要拔了。
《史记》写他从小「善骑射」,汉武帝很喜欢他,让他跟在身边做侍中。
侍中,就是皇帝身边的那个人。
他的命运,从这里开始拐弯。
八百骑兵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汉武帝派卫青出兵漠南。
霍去病跟着舅舅一起去了。
给他的官,是骠姚校尉。
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做校尉。
大军按部就班地走,粮草、辎重、斥候,一步不能少。
他嫌慢。
他挑走八百名骑兵,离开大部队,往北奔了几百里。
八百个人,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着一天的干粮。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史记》写这一段,用了四个字:直弃大军。
把大军丢在身后,一直往前走。
史书记下的,是他回来的时候的样子。
他带回来两千多颗首级,还有匈奴单于的叔父。
八百人,深入敌境,打了这么一场。
按当时的规矩,斩获超过自己的损失,叫「过当」。他这一仗,斩获远远过当。
汉武帝大喜,封他做了冠军侯。
冠军两个字,意思是勇冠三军。
十七岁,一战封侯。
在整个汉朝,只有这一次。
汉武帝后来想教他兵法,拿《孙子》《吴起》的书给他看。
他说:打仗看的是临场的方略怎么样,不必去学古人的兵法。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一个十几岁的武将,对着皇帝说出这样一句话。
河西走廊
两年之后,公元前121年的春天,汉武帝又出兵了。
这一次,霍去病十九岁。
他做了骠骑将军,带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
他要的是西北那条狭长的通道——祁连山以北、黄河以西,今天叫河西走廊。
它连着中原和西域。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东西之间那道口子。
霍去病去了。
六天里,他转战五国,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斩了匈奴的折兰王和卢侯王,还从一个部落里夺回一尊金人——那是匈奴人用来祭天的神像。
夏天,他又去了一次。
这一次,他深入到祁连山下,把匈奴的右部打得七零八落。

秋天,匈奴的浑邪王带着四万多部众,向汉朝投降。
那是一场危险的交易。
投降的路上,队伍里起了乱子。
有人不想降,想跑。
四万多人马挤在一条道上,前头的人往南走,后头的人往北跑,尘土扬起来,看都看不清。
霍去病带兵直接冲进了降众的营里。
他把带头变乱的人杀了,剩下的人稳住了。
浑邪王这才带着部众,进了汉朝的地界。
从这一天起,河西走廊落进汉朝手里。
后来匈奴人唱了一首歌,唱这条走廊的失去: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丢了祁连山,我们的牛羊没有了牧地。丢了焉支山,我们的女人没有了颜色。
一支歌,被记了两千年。
对霍去病来说,这一年,是他一生里最满的一年。
十九岁,第一次独自领兵,就走通了这样一条走廊。
汉武帝接着在那里设了四个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四个名字,两千多年后,还在用。
封狼居胥
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发动了对匈奴最大的一次进攻。
卫青和霍去病各带五万骑兵,分两路出塞。
霍去病这一路,从代郡出发,往北。
他带的粮不多。
他的打法是:吃掉匈奴人的存粮,打散匈奴人的部落,用敌人的补给养自己的马。
这在当时是一种很新的打法。大军要靠着粮道走,一步一营;他不留粮道,一头扎进草原深处,以战养战。
史书里记着他带兵的样子:话不多,嘴很严,认准了就干。敢一头扎进敌人的腹地,敢把全军带进没人走过的路。
史书里也记着他另一个样子。
汉武帝派太官给他送吃的,几十辆车跟着他走,等仗打完,车上剩下的好米好肉,他就这么扔了。可他的士兵里,还有饿着的。
一边是少年英雄,一边是这个。
写他的人没有替他遮,也没有替他辩。有功写功,有错写错。
他向北走了两千多里,穿过了大漠。
迎面遇上的,是匈奴的左贤王。
一场大战下来,左贤王的部众散了,被歼灭的有七万多人。
霍去病没有停。
他继续往北,一直走到狼居胥山。
在山上,他设坛祭天。
山上的风很大,土台是新堆的,土还是松的。
二十一年前,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场礼,会由一个私生子来行。
又在山北的姑衍山,设坛祭地。
然后率军南返。
这是汉朝的军队第一次走这么远,也是第一次在匈奴人的圣山上,行中原的礼。
这一战之后,匈奴的主力退到了更北的地方。
汉朝这边,再没有人怀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不能担起大事。
汉武帝封他做大司马,让他和舅舅卫青一同掌管天下兵马。
他二十一岁。
汉武帝曾经要给他盖一座宅子。
他说了一句话: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匈奴还没灭,要家做什么。
这句话被传了两千年,成了后来许多军人挂在嘴边的一句。
但也就在这两年之间,他做过一件让后人议论了千年的事。
漠北之战以后,他手下的一个年轻将领李敢,因为父亲李广的死,怨恨他的舅舅卫青,把卫青打伤了。
霍去病知道了。
后来在一次打猎时,他抬手一箭,把李敢射死了。
汉武帝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司马,做了这样一件事,皇帝替他兜了下来。
后世写他的人,有功写功,有过写过,谁也没有替他洗。
二十三岁那年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
霍去病死了。
《史记》只记了一个字:卒。
没有记他怎么死的,也没有记病、记伤。
一个两年前还能带兵穿越两千里大漠的人,忽然就没了。
汉武帝很伤心。
他从边境调来五郡的铁甲军,穿着黑甲,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给这个年轻人送葬。
那是一条长长的、黑色的队伍,从都城一直排到皇帝的陵旁。
霍去病的墓,被修成祁连山的样子。
因为他的功业,是在祁连山下立起来的。
他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他出征路过平阳的那一回,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霍仲孺。
当地的太守到郊外迎接,替他背着弓走进驿站。他让人把霍仲孺请来。
见了面,他跪下来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您的儿子。
霍仲孺连忙叩头,说老臣能把命托付给将军,这是天意。
霍去病给父亲买了田宅和奴婢,然后走了。
回程时他再经过平阳,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带回了长安。
那个弟弟叫霍光。
多年以后,霍光成了汉昭帝身边的辅政大臣,掌权二十年。哥哥只活了二十三岁,弟弟替他把这条路走了下去。
霍去病也有一个儿子,叫霍嬗。
他死的时候,孩子还很小。
汉武帝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想让他长大以后承袭冠军侯的封国。
霍嬗也早死了,没有留下后代。
冠军侯这一支,就这么断了。
汉武帝后来,再没有得到过这样一个将军。
他手下的将领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敢像霍去病那样,一头扎进草原的最深处。
今天,在陕西兴平茂陵的旁边,那座墓还在。
封土堆成祁连山的形状,两千多年没有平。
墓前立着一组石雕,最出名的一件,是一匹昂首的战马,马蹄下压着一个仰面倒地的武士。
石雕上的线条很粗,很硬,像是直接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力气。
两千多年过去,石头还立在那里,风吹雨打,棱角还在。
有路过的人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看的人多半会记住两件事:一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和一个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就死了的人,留下了一座像山的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