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3年,一个夏天的深夜,鄯善国。
一座营帐忽然烧了起来。
火是从南边点起的。那晚刮南风,风把火苗一直推进帐篷深处。
帐篷里睡着匈奴的使者,一百多人。
火一起,帐外鼓声大作,喊杀声从四面响起来。
那一百多人在睡梦里惊醒,冲出帐门,撞上的是一排排的刀。
带头的是一个汉朝来的书生。他叫班超,四十一岁,这一次出使西域,他带的人不多——三十六个。
天亮以后,他把匈奴使者的头摆在鄯善王的面前。
鄯善王的脸色变了。
扔掉那支笔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
他出生在一个拿笔的家庭。
父亲班彪是个史学家,一辈子想接着司马迁的《史记》往下写;哥哥班固在编一部更大的书,后来叫《汉书》;妹妹班昭也识字能文,后来也进了修史的书房。
一家子,都是跟竹简和笔打交道的人。
按理说,班超也该是这一类。
公元62年,哥哥进京做了校书郎,班超和母亲跟着搬到洛阳。家里过得紧,他得找活干。
他找的活是抄书。替官府抄写公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一天,换一天的口粮。
他抄了很多天。
有一天,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了句话。
他说: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也就罢了,总该学学傅介子、张骞,到异域去立一番功业,博一个封侯,怎么能整天在笔砚之间打转?
旁边的人听了,笑他。
他说:小子哪里知道壮士的志向。
这句话,后来被人缩成四个字:投笔从戎。
他念的那两个名字,也都不是中原人。傅介子是汉昭帝时候的人,一个人跑到楼兰,把楼兰王杀了;张骞是汉武帝时候的人,出使西域十三年,把那条路走通。班超念着他们,念的都是走了很远的路才立下功的人。
但志向归志向。扔了笔之后,他还要等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仍然是那个抄书的人。
公元73年,机会来了。
这一年,汉明帝派奉车都尉窦固出兵,去打北匈奴。班超投了军,做假司马,就是代理司马,一个小小的军职。
在蒲类海边上打了一仗,他打得好。
窦固看上了这个人。
仗还没打完,窦固就给了他一个差事:带一支小队,出使西域。
去的是一群小国。他们的处境很简单——夹在汉朝和匈奴中间,谁强就跟谁。汉朝要做的,是让他们重新站到这边来。
班超带的人,是三十六个。
窦固本来想给他多派些人。班超不要。
他说:西域那些小国,本来兵就不多,人带多了,反而成了累赘。
三十六个人
他先到了鄯善。
鄯善在罗布泊边上,是从中原进西域的第一站。
刚到的时候,鄯善王很热情,问寒问暖。
过了几天,忽然冷了。
班超把伺候他们的鄯善人叫来,许了他一句话,那人就把实情说了:匈奴的使者也到了,一百多人,来了好几天了。
班超没声张。他把三十六个弟兄叫来喝酒。
酒喝到一半,他站起来说了这段话:诸位跟我到这绝远之地,本是想立大功、求富贵。现在匈奴使者才来几天,鄯善王就对我们冷淡了。要是他把我们捆起来送给匈奴,我们连骨头都剩不下。怎么办?
三十六个都说:如今到了危亡的地步,生死都听您的。
班超说了八个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天夜里,就是开头那一幕。
事后清点,匈奴使团一百多人全没了。班超亲手杀了三个。
他没有杀完人才去报告同行的文官郭恂,而是先讲了实情,再把功劳分他一份。
第二天,鄯善王的儿子被送到汉朝做人质。
鄯善这一站,办成了。
接着是于阗。
于阗是南道上的大国。国王广德刚打下莎车,正得意,对汉使很冷淡。
于阗人信巫。国里有个巫师,地位很高。
巫师放出一句话:天神发怒了,汉使有一匹黑马,牵来祭神,不然要大祸临头。
班超答应了,说:让巫师自己来牵。
巫师来了。班超一句话没多说,把他斩了。
他提着巫师的人头去见广德,当着面把道理讲了一遍。
广德早就听说过鄯善那一夜的火。这一次,他自己动手杀了匈奴派来的使者,归附汉朝。
于阗一降,南道上的小国一个接一个地转了向。
再往西,是疏勒。
疏勒在南道和北道的路口上。那时候的疏勒王叫兜题,是龟兹人扶上去的,不是疏勒人。
班超派部下田虑只身进城劝降。田虑看兜题不肯降,上去一把把他捆了。
班超随即进城,召集疏勒的官员,废了兜题,立原来国王的侄子忠做王。
有人劝他把兜题杀了。
他说:杀他容易,可杀了,龟兹和疏勒的仇就结死了。不如放他回去,让龟兹人看看我们的规矩。
兜题被送了回去。
从那以后,"汉使班超"这四个字,在西域开始有人怕,也有人信。

抱马腿的人
西域的事,从来不是一次就能办成的。
公元75年,汉明帝去世。
消息传开,西域立刻乱了起来。焉耆等国发兵,攻杀了西域都护陈睦。龟兹、姑墨也出兵打疏勒。
刚即位的汉章帝做了一个决定:放弃西域。
都护撤了,校尉撤了,玉门关关了。一道诏书送到疏勒,召班超回国。
疏勒人听说了,举国忧恐。
一个叫黎弇的都尉说:汉使要是走了,我们一定会被龟兹灭掉。他不肯让班超走,最后拔刀自杀。
班超收拾东西,往东走。
走到于阗,于阗的王侯百姓拦在路上,放声大哭。
他们抱住班超的马腿,不让他走。
班超看着这些人,停住了。
他心里那点志向还在——万里封侯,这四个字他念了十几年,还没念到。
他拨转马头,回了疏勒。
他给皇帝上书,把西域的形势一条一条写清楚,请求留下。汉章帝同意了他的请求,还给他添了人:一千八百多。
就靠这一千八百人,加上西域各国的兵,班超开始了他真正的经营。
朝廷里其实一直有人主张放弃西域,说那是一片费钱、又救不回来的地方。班超没有跟谁争辩,他只做一件事:让西域的人自己站出来,说他们需要汉朝。
他的办法很省:不从中原搬大军来,用西域的兵打西域的仗。
谁反复,就打谁;谁可用,就联谁;打完不占地方,立一个亲汉的人做王。
公元87年,他调于阗等国的兵两万五千人,攻莎车。龟兹王带五万兵来救。班超装作要撤,把龟兹的兵引开,回头一举把莎车的主力打垮。莎车降了。
公元90年,西边一个大国动了起来。贵霜——汉朝的书里叫它大月氏——派副王谢带兵七万,翻过帕米尔高原,直逼疏勒。
七万对班超手上的这点人,差得太远。
班超没有迎战。他让各国把粮食收进来,城墙守住,硬耗。
谢的兵远道而来,粮草一天比一天少。他派人去向龟兹求援。
班超在半路上把这支送信的队伍截住了,杀了使者,把脑袋送到谢的帐前。
谢看着那颗头,明白自己断了路。他派人来请罪,请求放他回去。
班超放他走了。
贵霜从此没有再往这边动过。
公元91年,汉朝重新设西域都护府,班超做了西域都护。都护府设在龟兹的它乾城。
他在西域,日常管的不只是打仗。哪两国闹了纠纷,谁家的商队被扣住了,货走到了哪里断了,都要他去断。
公元94年,他调八国兵七万多人,讨平最后不肯归附的焉耆、尉犁、危须三国。到这一步,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重新归附汉朝。
公元95年,汉和帝下诏,封班超为定远侯。
这一年他六十三岁。他等这四个字,等了二十二年。
封侯之后,他还想再往西走一步。
公元97年,他派一个叫甘英的部下继续向西,去找一个汉朝叫它"大秦"的国家。
大秦,就是罗马。
甘英一路走到安息的西界,到了海边。当地的水手告诉他:这片海太宽,就算顺风,也要走上好几个月。甘英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
这是当时世界上东西两头最大的两个国家。它们隔着整个亚洲,彼此只听过对方的名字,谁也没有见过谁。
差一点,班超的人就能替这两个帝国,接上一条路。
但愿生入玉门关
侯也封了,路也通了。
班超也老了。
他在西域待的年份,一年一年往上加,从四十出头,加到六十多。
公元100年,他给皇帝上书,请求回家。那封奏疏里有一句话,被后来的人反复念: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我不敢指望能走到酒泉,只求能活着进了玉门关。
玉门关是汉朝的门槛。酒泉还在玉门关以东。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想告诉皇帝:我不是要什么,我只是不想死在外面。
他的妹妹班昭也上了一道书,替哥哥陈情。
皇帝被打动了。
公元102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阳。走了三十一年,终于进了那道关。
朝廷给了他一个官:射声校尉。
他回到洛阳的时候,已经七十岁。在西域的那些年,风沙、旧伤,把他的身体掏空了,胸口的老毛病一天比一天重。
回京一个月后,公元102年九月,班超去世。
年七十一。
班超走了之后,西域果然又乱过一阵。接这摊子的人,是他的儿子班勇。
班勇在西域出生长大,会说当地的话。车师、鄯善、焉耆,这些名字他从小听父亲念。他用五年时间,把车师重新收回,把鄯善重新劝降,把匈奴重新逼退。
父亲走过的那条路,他又走了一遍。
今天从敦煌往西北走,戈壁滩上还立着一段土墙。
那是玉门关的残址。
当年出关的人,从那里走出去,一步就是西域。很多人没有回来。
班超四十一岁出去,七十一岁回来。他一个人在关外待了三十一年。
他哥哥班固编的那部《汉书》,写的是几百年的兴亡,写满了别人的名字。
班超年轻的时候,替别人抄过那些字。
他把笔扔掉的那天,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最后也成了书里的一个名字——不是抄书的人,是被写进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