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1年，夏天，长安。
城里的街上，两支军队打起来了。
一边是皇帝的兵。
一边是太子的兵。
打了五天。
血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后来史书上写这件事，只用了四个字：死者数万。
被打的那一方，是皇太子刘据。
他是皇帝的长子，做太子做了三十多年。
下令平乱的，是皇帝本人。
他叫刘彻。后人叫他汉武帝。
这一年，他六十六岁。
十六岁的皇帝
刘彻生于公元前156年。他是汉景帝的第十个儿子，母亲叫王娡。
四岁那年，他被封为胶东王。
七岁那年，原来的太子被废，他成了新的太子。
公元前141年，景帝去世。
那一年刘彻十六岁，穿上了皇帝的礼服。
可他真正拿到权力，还要再等六年。
朝廷上说话算数的是他的祖母，太皇太后窦氏。老太太信黄老之学，讲清静无为，最不喜欢儒生。
刘彻偏要用儒生。
他刚一即位，就把两个儒生赵绾、王臧提拔起来，让他们议明堂、改正朔、换服色，一套改朝换代的排场。
窦太后没跟他吵，直接动手。
赵绾、王臧下狱，死在牢里。刚任命的两个外戚丞相、太尉，也被罢了官。
十六岁的皇帝，第一次出手，就被人按了回去。
他等了六年。
公元前135年，窦太后去世。
这一年，刘彻二十一岁。他终于说了算。
亲政之后，他做的头一件大事，是换皇后。原来的陈皇后是他姑母的女儿，两人成婚多年，没有孩子。公元前130年，陈皇后请女巫进宫做法，诅咒得宠的妃子，事情败露，被废，迁到了长门宫。这是汉武帝朝的第一桩巫蛊案。当时没有人想到，四十年后，同样的事会落到他自己的太子头上。
从他手里往下的这个国家，有一笔厚家底。
那是他祖父和父亲攒下的。文景两朝，轻徭薄赋，几十年不打大仗。史书里写当时的仓廪：京城的铜钱堆到千万，穿钱的绳子都烂了；太仓的粮食一层压一层，装不下，堆到了露天。
钱在那儿，粮在那儿，兵在那儿。
就看这个年轻的皇帝，要拿它干什么。
他要做的事，一句话就能说清：把汉朝这几十年攒下的力气，全都用出去。
打出来的疆土
北边有一支人，叫匈奴。
汉朝从开国起就没打赢过他们。刘邦在白登被围了七天，后来几十年，汉朝一直用和亲、送东西的办法换太平。
刘彻不想再送了。
公元前133年，他派人在马邑设了个圈套，想引匈奴主力进来围歼。计划泄露，没成。
但仗，是从他这一代开始打的。
他手上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卫青。卫青出身低，早年是平阳侯府里的骑奴。姐姐卫子夫进了宫，他才有了机会。
一个是霍去病。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十八岁上战场。
公元前129年，卫青第一次带兵出塞，直捣匈奴祭天的龙城。这是汉朝对匈奴的第一场胜仗。
公元前127年，他收回河套，设朔方郡，把长安北边的口子堵上。
公元前121年，十九岁的霍去病两次从陇西打出去。第一次，他带一万人，六天里转战千里，缴获了匈奴休屠王祭天的金人；第二次，他打通了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一打通，汉朝在那里设了四个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那条通往西域的路，从这里才算接上了。
公元前119年，舅甥两人一起出塞。
卫青、霍去病各带五万骑兵，出长城，一直追到漠北。这一仗打完，匈奴远走，漠南再无王庭。
霍去病追到狼居胥山，在山上筑坛祭天。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除了匈奴，这几十年里，汉朝的兵还去了很多地方。
南边，平了南越，设了九个郡。
东边，打进了朝鲜，设了乐浪等四郡。
西南，通了西南夷，设了郡县。
还有一个人，他派出去，走的是另一条路。
那个人叫张骞。
公元前138年，张骞带一百多人出使西域，要去找一个叫大月氏的国家，想联合他们夹击匈奴。
这一去十三年。人被匈奴扣过，队伍走散了，只剩两个人回来。
带回来的，是一堆关于西域的消息。
公元前119年，张骞又去了一次。这一次，他带去的丝绸和金币，带回来的是西域各国的使者。
后来那条商路，就是从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上，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公元前110年，他带十八万骑兵出长城，一路走到泰山，在山上举行封禅。这是帝王向天报功的最高礼仪，上一位做过的人是秦始皇。他站在泰山顶上，向天报告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功业。
他手下的人，也不是个个有始有终。公元前99年，一个叫李陵的将领带五千步兵出塞，被匈奴八万骑兵围住，力战之后投降了。消息传回长安，满朝都在骂李陵。只有太史令司马迁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说李陵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多半是想留一条命，将来再报答汉朝。这几句话惹怒了皇帝。司马迁被下狱，判了宫刑。他没有死，为的是写完他父亲没有写完的那部书。那部书，后来叫《史记》。
对内，他也在动手。
诸侯王的封地，是他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祸根。主父偃给他出了个主意，叫推恩。
从前王位只传给嫡长子。推恩之后，每个儿子都分一块地。
一个王国，几代下来就分成几十个小块。
没动一刀一兵，诸侯的问题就解了。
他设了十三州刺史，派到各地去盯官员。
他把铸币权收到中央，造五铢钱；盐和铁由国家经营；又设均输、平准，让国家插手货物的买卖。
这些事一件一件办下来，汉朝的架子，比之前硬了很多。
但账，是要还的。
连年用兵，文景两朝攒下的钱花光了。百姓的赋税和徭役一天比一天重。到他晚年，关东的流民到了两百万。
这些代价，他当时还没来得及算。
埋在土里的木头人
人老了，怕的东西会变。
刘彻早年不怕死。他在位五十多年，年号换了一个又一个，元狩、元封、太初，都是他定下的。这一年，刚改了"征和"。
他开始信方士，想长生。
信了方术，就容易起疑。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诅咒他，想让他的病好不了。
宫里有一种东西叫巫蛊。把木头刻成人形，埋到地下，再念咒，据说就能害人。
后宫里失宠的妃子请女巫进宫，做这些事。事情越搅越乱，牵连的人也越来越多。
太子刘据跟他的父亲不一样。父亲用法严，太子为人宽厚，遇到案子常常给人留一条路。朝里那些靠严刑办差的人，心里都清楚：等太子登了基，自己这些年的旧账就要被翻出来。
公元前91年，他病了，在甘泉宫养病。
一个叫江充的大臣站了出来。江充管着宫里的林园，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酷吏之一，早年因为办过太子的家臣，跟太子结了怨。
他对皇帝说：宫里有蛊气。
皇帝让他去查。
江充带着人在宫里挖。从后妃的住处挖起，一路挖过去，最后挖进了太子宫。
挖出来的，是木头人。
太子刘据想进宫，当面向父亲解释。见不到。
甘泉宫和长安城之间，消息被江充、苏文这些人拦着。
太子没法自辩，只能自己动手。他抓了江充，亲手把他杀了。
杀完人，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太子调了兵，控制了长安的一部分城防，说要清君侧。
在甘泉宫的刘彻听到的消息是：太子造反了。
他下令丞相刘屈氂带兵平叛。
长安城里，父子的两支兵打了起来。
打了五天。史书上写：死者数万。
太子兵败，带着两个儿子逃出了长安。
他的母亲、皇后卫子夫，在宫里自尽。
太子逃到湖县，躲在一户人家里。后来被人发现，他上了吊。
这一年，太子三十八岁。
一年之后，皇帝查清了真相。
江充全族被杀。那个拦消息的宦官苏文，被烧死在横桥上。
他修了一座宫，叫思子宫。
又在湖县修了一座台，叫归来望思之台。
站在台上，往太子逃走的方向看。
人不在了。
轮台认错
公元前90年，又出了一件事。
贰师将军李广利带兵出塞打匈奴，打了败仗，投降了。李广利也是外戚，投降之前，正牵连在巫蛊的案子里。
皇帝下令，族灭李广利一家。
仗打到这里，朝廷里的钱和人，都已经很紧。
第二年，公元前89年，管财政的桑弘羊上了一道奏议，说轮台那个地方水草好，可以屯田，派兵过去种地，一步一步往西域推。
皇帝没有答应。
他下了一道诏书，认了错。
诏书里说：轮台屯田，扰民太甚，不办。
又说这几十年，他派李广利出塞，是"朕之不明"；从今往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少打仗，少收税，让百姓安心种地。
这道诏书，后来被人叫作轮台诏。
他还封了一个叫田千秋的人做丞相，封号叫"富民侯"。
一个打了四十多年仗的皇帝，最后给丞相取的名字，是"富民"。
公元前87年，他走到了最后一段路。
正月里，他立了小儿子刘弗陵做太子。
刘弗陵那年八岁。
主少母壮
册立太子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刘弗陵的生母、年轻的钩弋夫人叫到跟前，找了个由头重重责罚，把她送进监狱。
夫人回头看他。
他摆手说：走，你活不成了。
几天之后，钩弋夫人死在了宫里。
有人问他：陛下既然立了她的儿子，为什么还要杀了她？
他说了一句话，后来收进《史记》里：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
自古以来国家出乱子，就是因为皇帝小、太后年轻。
他见过一个年轻的外戚家族能闹出多大的事。他不想再看到一次。
他把八岁的太子，托付给了四个人：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二月，他死在五柞宫。
七十岁。
今天去陕西兴平，能看到一座土山。
它方方正正，堆在那里两千多年，叫茂陵。埋的就是汉武帝。
封土旁边，还有一座墓。
墓主人是霍去病。他二十四岁就死了，比他的舅舅卫青还早。
墓前立着一块石头，刻的是一匹马，踩着一个匈奴人。
坟里埋的那个人，一辈子开疆拓土，最后留下的话，是向天下认错。
这两样东西，隔着一片麦田，一起晒了两千多年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