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湖州。
一群御史台的吏卒闯进了知州的官署。
他们要抓的人,是刚到任三个月的湖州知州苏轼。
他被当场摘了官帽,押上船,送往京城。
被抓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官服,正在衙门里办公。
领头的是太常博士皇甫遵,带着两个御史台的人,一进门就把他的官服剥了下来。
船开出湖州的时候,岸上站了很多人。
老百姓出来送他,有人哭。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死是活。
押解的路上,他几次想投水。
这就是后来有名的乌台诗案。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御史台,是当时管监察的衙门。落到它的手里,多半不是丢官那么简单。
一百多年前,宋朝的开国皇帝定下过一条规矩:不杀士大夫。
这条规矩,救过很多人的命。这一次,也救了他。
二十岁中进士
苏轼生在眉州眉山,今天的四川眉山。
父亲苏洵,是当时有名的文章家。母亲程氏,从小教他读书。
苏洵早年不爱读书,二十七岁才发愤用功。这个父亲后来和两个儿子一起,被后人合称三苏。
他还有一个弟弟,叫苏辙。
兄弟两个,一个叫轼,一个叫辙。父亲给儿子起这两个名字,取的是车上的两处部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后来一起进京考试。
母亲程氏教他们读《后汉书》,读到范滂那一篇,苏轼说,我长大了要做范滂那样的人。母亲说,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嘉祐二年,苏轼和苏辙同榜考中进士。
主考官是欧阳修。
欧阳修读到苏轼的卷子,以为是自己门下弟子曾巩写的,为了避嫌,把他从第一降到了第二。
放榜以后,欧阳修对人说:这个人善于读书,善于用书,日后文章必定独步天下。
那一年,苏轼的名字传遍了京城。
后来他又参加制科考试,成绩是三等。
这一等,在北宋一朝,前面只有一个人得过。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了整个文坛的聚光灯下。
按这条线走下去,他本该一路做官,做到宰辅。
可是他没有。
那几年,朝堂上开始了一场大变革——王安石变法。
苏轼上书,说新法有不便之处。
王安石那边很不高兴。
苏轼于是自己请求外放,离开京城。
他先后去了杭州、密州、徐州、湖州。
在徐州,黄河决口,洪水冲到城下。他在城墙上搭了间草屋,住在上面,过家门也不进去,带着全城人堵缺口、修长堤,把徐州城保住了。
在密州,他领着百姓灭蝗。
在杭州,他修水利。
这些,都是他做官的样子。
可他在诗里,也写了一些别的。
一百零三天
新党的人从他的诗里挑出句子,说他讥讽朝政。
元丰二年,他被抓进御史台的大牢。
御史台的院子里种着柏树,树上常年停满乌鸦,所以人们叫它乌台。
他被关在里面,一共一百零三天。
审他的人,逼他一句一句地交代那些诗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办法,就把自己写过的诗一首一首想起来,一首一首注解。
这些供词留了下来,成了他自己给自己做的一份诗注。
狱里又窄又暗。他写诗说,抬起头来,看不见一片天。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写了两首诗,托狱卒转交给弟弟苏辙,算是遗言。
弟弟苏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职,替哥哥赎罪。
救他的人很多。有和他政见相同的旧臣,也有变法派里的人。
连已经退居金陵的王安石,也上书说:哪有圣明的朝代杀才子的道理。
王安石和他政见不同,也早已经退居到了金陵。
可这句话,是他说的。
「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哪有圣明的朝代,杀有才的人。
最后,宋神宗没有杀他。
他的处置是: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去黄州,挂个虚职,不许管事。
一百零三天的牢狱结束了。他从京城出来,往南走,去了黄州。

东坡居士
黄州在今天的湖北黄冈,长江边上。
他到了那里,没有官舍,一家人二十多口,挤在江边的临皋亭里。
他没有俸禄,家里很快断了粮。
一家二十多口人,每天要吃饭,要穿衣,要读书。
这些都要钱,而他没有。
老友替他向黄州太守求情,太守把城东一块荒废的旧营地拨给了他。
那块地西高东低,当地人叫它东坡。
他带着家人,在那块地上开荒、种麦、种菜。
他在坡上盖了几间房,取名雪堂。
从此,他给自己起了个号:东坡居士。
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算过这笔账:一块地,一年能收多少麦,够一家人吃多久。
一个大文人,认认真真地在算口粮。
——东坡,就是那块地。
一个被贬到荒州的人,把一块荒地变成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他叫了一辈子,后人也叫了一千年。
在黄州的四年多,是他一生里写得最凶的几年。
他去赤壁山下游船,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写下了前后《赤壁赋》。
他写《寒食帖》,后人称作天下第三行书。
《寒食帖》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两首诗,一百多字。
字写得歪歪斜斜,越到后面越挤,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可就是这张纸,后人把它排在王羲之、颜真卿之后,叫作天下第三行书。
他写: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写: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人生就像一家旅店,我也是路上的一个过客。
他写:谁怕,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个刚从大牢里出来、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人,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一贬再贬
元丰八年,神宗死了,年幼的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把旧党重新起用。
苏轼被召回京城。
短短一两年里,他从登州太守一路升到翰林学士、知制诰,后来做了礼部尚书。
那就是他一生里官做得最大的时候。
可他很快又发现,旧党把新法一概废掉,做得太急,也太狠。
他上书反对。
于是新党恨他,旧党也容不下他。
他又一次自己请求外调。
他第二次到杭州,疏浚西湖,把挖出的淤泥堆成一条长堤。
他在堤上种了芙蓉和杨柳,又雇人在湖里种菱,用卖菱的钱,备着以后再来疏浚西湖。
杭州人走在那条堤上,一走就走了九百多年。
那条堤,后来叫苏堤。
五十七岁那年,他先被贬到惠州。
惠州在岭南,今天的广东,当时是瘴气弥漫的地方。
他在那里学着酿酒,学着种药,还给自己盖了一间小房子,取名白鹤居。
他在那里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每天吃三百颗荔枝,就愿意一直做岭南人。
朝廷里有人看见这句诗,很不高兴。
于是他又被贬了一次。
贬他的那个人,叫他章惇,是他从前的好朋友。
这一次,是儋州。
儋州在海南岛上。宋朝的规矩,放逐海南,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处罚。
六十岁,一叶孤舟把他送过了海。
海南那时还很荒。
他写:此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没有肉,没有药,没有房子,没有朋友。
他就自己动手,和当地人一起盖房、采药、酿酒。
他和当地的书生黎子云来往,在黎家盖了一间屋子,取名载酒堂,后来改叫东坡书院。
在那里,他讲学,教当地的年轻人读书。
附近的读书人不远千里来找他。有人从别的州渡海过来,就为了听他讲几天书。
海南从宋朝开国一百多年,没有出过一个进士。
苏轼北归以后不久,跟他读书的姜唐佐就中了举人。
他给姜唐佐题了一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大海从来隔不断地脉,琼州从此破了天荒。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
然后,大赦来了。
归途上的一封信
元符三年,朝廷大赦,苏轼遇赦北归。
他坐船渡海,一路向北。
渡海那一晚,他写了一首诗,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在南方这块荒地上九死一生,我不后悔,这一趟走得奇绝,是我平生第一。
路上,他病了。
他给弟弟苏辙写信,说葬地的事,说千万不要循俗。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他到了常州,病倒在床上。
他把几个儿子叫到床前,说:我一生没有做过恶事,死后必定不会坠入地狱。
说完,就安静地走了。
那一年,他六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家人。
消息传开,天下不少人都觉得,像是少了一个熟人。
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觉得自己认识他。
他死在常州,没有回到眉山。
第二年,儿子苏过把父亲的灵柩运到河南郏城,安葬在嵩山南面。
十年以后,弟弟苏辙也葬在了他的墓旁。
生前聚少离多的两兄弟,死后终于做了邻居。
他晚年给自己画过一张像,在像上题了六句诗。
其中有两句,写尽了他这一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要问我一生的功业在哪里,就是黄州、惠州、儋州。
那三个地方,都是他的流放地。
别人眼里的三段落难,他自己当成了三桩功业。
两千多年里,中国被贬的文人很多,能把流放地过成故乡的,只有他一个。
今天,惠州有他的故居,儋州有他的书院,黄州有他的东坡。
三座城,还都在叫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