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4年的秋天，五丈原。
蜀汉的军营驻扎在渭水南岸，对面就是魏军的营垒。
中军帐里躺着一个五十三岁的人。
他已经好几个月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
魏军的主帅司马懿派人来看过一次，使者回去以后，司马懿问的不是军情，是别的。
—诸葛公每天睡几个时辰？
—起得早，睡得晚。军中罚二十杖以上的事，他都要亲自过目。
—饭量呢？
—吃不了多少，一天不到几升。
司马懿听完，说了一句：亮将死矣。
这个人要死了。
司马懿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对面那位还能撑多久。
他只是从一个将军每天睡几个时辰、一天吃几升饭里，看出了一个结局。
那一年秋天，诸葛亮死在军营里。
隆中的那场对话
要从二十七年前说起。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诸葛亮生在琅琊阳都，今天的山东沂南。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
叔父诸葛玄带着一家人往南走，投奔荆州的刘表。
后来叔父也死了，诸葛亮就在襄阳城西的隆中住了下来。
他在那里盖了几间草房，种地，读书。
他在隆中住了十年。
十年里，他读书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只看大略，不求逐字逐句。
就在地里种地的这些年，他把天下的地图，一点一点地看熟了。
他喜欢唱一首叫《梁父吟》的曲子。
《梁父吟》是一支讲权谋、也讲生死的曲子。一个在田里种地的年轻人，唱的是这种调子。
他常常把自己比作两个人：管仲和乐毅。
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乐毅替燕国打下七十多座城。诸葛亮说，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当时的人大多不相信。
只有一个叫徐庶的朋友，说这不是吹牛。
荆州一带的人，给这一对朋友起了两个号：诸葛亮叫卧龙，另一位叫凤雏。
卧龙，就是一条还没有醒的龙。
那时候，刘备正寄居在荆州，手下没有几个兵，也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徐庶投了刘备，又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
刘备问，这人怎么样。
徐庶说，这个人你得自己去请，不能叫他来。
于是刘备去了。
一次没见到，二次没见到，第三次，他见到了。
那一年，诸葛亮二十六岁。
草庐里，一个没有官职的年轻人，给一个寄人篱下的将军，讲了一遍天下大势。
那时的天下，已经乱了二十年。
黄巾起事，董卓入京，诸侯各占一块地方，曹操把汉献帝接到了许都。
这些事，一个种地的年轻人，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北方已经被曹操占了，你打不过，也不能跟他争。
江东的孙权，根基已经扎了三代，你可以联合他，不能图他。
剩下的是荆州和益州。两块地方，一个卡着长江，一个是天府之国。
跨有这两块地方，西边和好那些部落，南边安抚住那里的人，外面跟孙权结盟，里面把政事修好。
等到天下有变，就派一支军队从荆州向宛城、洛阳，你自己带益州的兵出秦岭。
到那个时候，天下就有人来归附了。
一场对话，把后面三十年都装了进去。
刘备听完，说了一句话：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我得到孔明，就像鱼得到了水。
白帝城托孤
从这一天起，诸葛亮从隆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回去种过地。
他先做刘备的军师，跟着刘备退守夏口。
曹操的兵南下，他过江去见孙权，把孙刘两家拉成了一线。
赤壁一战，曹操退回了北方。
后来刘备拿下荆州，又拿下益州，又拿下汉中。
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诸葛亮做了丞相。
这条路走了十几年，眼看就要被那句隆中对，一句一句地兑现。
从草庐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二十六岁。刘备称帝的那一年，他四十岁。
然后，刘备做了一件大错的事。
关羽死在了东吴手里。
刘备不听劝，举全国之力东征，替关羽报仇。
公元222年，刘备在夷陵被陆逊一把火烧了大营，几万大军几乎全没了。
那一仗几乎打光了蜀汉的家底。一个立国才两年多的政权，一夜之间回到了起点。
他退到白帝城，病倒了。
第二年，刘备知道自己不行了，从成都把诸葛亮叫到床前。
他当着儿子的面，对诸葛亮说了一句话：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我的儿子如果还行，你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器，这个位子你自己拿。
诸葛亮哭着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我拼尽全力，守一个人的本分，一直到死。
刘备对儿子说：你要把丞相当父亲一样看待。
那一天之后，诸葛亮就不是一个顾问了。
他成了一个国家的支柱。
刘禅那年十七岁。蜀汉所有的事，都压到了诸葛亮一个人身上。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刘备死后，蜀汉的南边也出了乱子。
南中几个郡起了兵，领头的人叫孟获，在当地很有威信。
公元225年，诸葛亮带兵亲自去了南中。
关于这一段，有一部后世史书叫《汉晋春秋》，里面记了一件事：
诸葛亮把孟获捉了七次，放了七次。
打七次放七次，为的是让南中的人心服。
这部书记的是别史，不是正史。《三国志》里没有这一段。
南中平定以后，他把出兵的事缓了两年。
一封写给皇帝的信
公元227年，诸葛亮离开成都，进驻汉中。
出发之前，他给刘禅写了一道表，这就是有名的《出师表》。
他在表里说：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一件一件地交代朝里该用谁，该防谁，谁可以托付大事。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是他点名说可以用的。
将军向宠，是他点名说军营里的事可以问的。
他还说，自己本来是南阳的一个平民，是刘备三顾之后才出山的，这二十年里，他一直记着这一份知遇。
他最后说：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我要走了，写这道表的时候，我流下泪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家事国事都写进了一封信里。
从这一年起，他再也没有踏进成都。
第二年春天，第一次北伐。
开局很顺，陇右三个郡相继投降。
可是前锋马谡违背了命令，丢了街亭。
这一次北伐就断了。
街亭是通往关中的咽喉。马谡把兵扎在山上，被魏将张郃断了水源，一战而溃。
诸葛亮退回汉中，做的事，是斩马谡。
《三国志》里写，马谡是他很看重的后辈。斩他的时候，诸葛亮哭了。
哭完了，他把那个人的位置，换成了别人。
五次出秦岭
后面的几年，他一次又一次地带兵出秦岭。
他打仗，不靠奇兵。
出秦岭的路就那么几条。粮从蜀中运来，一石粮送到前线，路上要消耗好几石。
他走的是一条算得清、也走得慢的路。
公元231年，他第四次出兵，在木门道设伏，射死了魏将张郃。
这一年，李严运粮误了事，还撒谎，被诸葛亮免了官。
公元234年，他第五次出兵，出了斜谷，扎在五丈原。
对面就是司马懿。
司马懿不出来打。
诸葛亮送了一套女人的衣服过去，司马懿还是不出来。
两个人在渭水两岸，耗了一整个春天和夏天。
五丈原的秋天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使者来，使者走。司马懿从这个人的起居里，看出了结局。
诸葛亮在军中病重。
他不是被打死的，是累死的。
这一点，当时就有人劝过他。
早些年在成都，有一位叫杨颙的官员对他说：治理国家有分工，比方说种地，仆人要耕种，女仆要烧火，主人不能全都自己干。您每天亲自校对簿册，累得满头是汗，这不合适。
诸葛亮没有改。
杨颙说完这些话，没过多久就死了。诸葛亮为他流了泪，难过了好几天。可他自己，还是没停下。
他要亲自看那些罚二十杖以上的案子。
他要把每一份账目翻过一遍。
他给刘禅写过一封信，说自己家里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够用了。
他还说，等自己死了，不要让家里有多余的钱财。
他死后，家里确实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把一个国家，当成一个人能扛起来的活。
这既是他的了不得，也是他的撑不住。
公元234年的秋天，诸葛亮死在五丈原的军营里。
五十三岁。
他留下话，把自己葬在汉中的定军山。
依着山势起坟，墓穴只要放得下一口棺材就行。
穿平时的衣服下葬，不要陪葬的器物。
一个把国家握在手里十一年的人，给自己要的，是一座很小的坟。
后来，写《三国志》的陈寿替他编了一部文集。
陈寿在序里写：诸葛亮做丞相，管的事多到数不清，可赏罚分明，该罚谁就罚谁，不因为是亲近的人就放过。
蜀国的人，一边怕他管得严，一边又真心服他。
他死后，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
撑着那个国家的那些人，几乎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今天，成都有一处武侯祠。
它旁边就是刘备的陵墓，叫惠陵。
按规矩，臣子的祠庙不该和皇帝的陵墓并列。
可这座祠，一千多年里就立在刘备陵的旁边。
来的人，先拜丞相，再去看皇帝。
杜甫路过这里，写过两句诗：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一千多年过去了，草庐早就没了。
可那句话还在：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他说到，也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