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萍的文具店开在中学门口,隔一条马路就是校门。
每天下午五点四十,铃一响,孩子从校门里涌出来,店门口一下子挤满人。买笔的,买本子的,买水喝。
她站在柜台后头,收钱,找零,一天下来,嗓子是哑的,腿是酸的。
店里的柜子顶上,放着一摞旧书。最底下一本,软皮的,封面磨白了。
那是一本同学录。

校门口的文具店
林秋萍四十九岁。
文具店她开了十二年。铺面不大,两间屋打通,一头卖笔和本子,一头卖教辅和试卷。墙上贴着价目表,一张纸,用透明胶粘的,边都卷了。
她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学生在,她在;放假学生不来,她也来。
离了婚十二年了。女儿跟着她,现在在省城的大学读大三。一年回来两趟。
前夫去了外地,一年也打不了一个电话。她不提这个人,别人问,她就说,早离了。
离的那年女儿读小学三年级。房子是她娘家帮着买的老楼,两间,一住住到女儿上大学。
她没再嫁。不是没人提过,是她总说,一个人也挺好。
柜台上放着一个塑料罐,装的是硬币。学生买本子常差几毛,她说,算了。有的第二天会补上,有的不会。补上的多。
她认得学生的脸,也认得他们的家长。有的孩子一届一届地来,姐姐毕业了,弟弟接着来。
镇上只这一所高中,学生大多住校。她店里卖得最好的是黑笔芯和活页本,一个礼拜要补两回货。
她的一天很安静。早上扫一遍地,中午煮一碗面,晚上把卷帘门拉下来,回家。
店里有台旧收音机,下午两三点没人的时候,她开着,声音放得很小。播音员念各地的天气,念到南方,她会多听一句。
文具店的日子是一格一格的。开学那阵最忙,一天能卖三千多,晚上数钱数到手酸。放了寒暑假,一天卖不到两百,她就坐着,看门口那棵梧桐树。
学校门口这条街,前后七八家店,卖奶茶的,卖煎饼的,卖炸串的。老板们彼此都认得,连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都知道。
周晓红跟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周晓红在市里做保险,说话热闹。两个人一个月通一次电话,周晓红总劝她,再找一个吧。她说,算了。
女儿上大学那年,她送到车站。女儿进站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三十年后的同学会
同学会是春天的时候张罗起来的。
班里建了个群,起先只是几个人说话,后来人越来越多,头像一个个亮起来。有人发了三十年前的老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
周晓红从市里打来电话,说,秋萍,你得来。三十年了,就这一回。
她说,我不去。人多。
周晓红说,你要是不去,我就到店里堵你去。
她在群里看了两天。有人@她,说秋萍你人在县城,到时候早点到,帮忙摆摆桌子。
她回了个"好"。
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是运动会那天照的,全班站在操场上,前排蹲着一排人。她找了半天,才在第三排找到自己——那时候她梳两条辫子。
底下有人回:哪个是林秋萍。又有人回:蹲着那个是陆明远。
她放大看了看。照片里那个男生瘦,穿件白衬衫,脸是糊的。
最后她还是去了。饭店在县城东边,包间订了两桌。来了二十来人,一半是生了白头发、胖了一圈、认不出来的脸。
一进门就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你没变。她笑,说,都变了。
她认得几个,多数认不出。当年坐后排、上课总睡觉的男生,现在开了公司,说话声音最大。当年成绩最好的那个女生,一直没怎么说话,坐着给大家倒茶。
菜是县城饭店常见的那几样:烧鸡、扣肉、一条鱼、一个汤。桌上摆了两瓶白酒,几瓶饮料。
有人提议,每人交二百,剩下的给班主任买点东西。她当天就转了。
钱转过去,群里发了一串红包。她点开一个,抢到三块八。
菜上齐了,酒倒上。有人讲当年谁把谁的书藏了,谁翻墙出去被校长抓住。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听得笑,不怎么说话。
上到第三道菜,有人给班主任打电话。老师七十多了,在电话里一个一个叫名字。轮到谁,谁就站起来应一声。
轮到她,她说,老师,我是林秋萍。
老师说,秋萍啊,你还在县城吗。
她说,在。我在中学门口开了个小店。
老师说,好,好,离得近。
挂了电话,她低头喝了口汤。
八点多,包间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白了,人还是很直。
有人站起来喊,老陆来了。
陆明远。
他先跟门口几个人握了手,一路走过来,走到她这一桌,站住。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林秋萍。
她说,陆明远。
他说,你还是坐窗边。
她愣了一下,说,这儿不是窗边。
他说,我说的是教室。
两个人就都笑了。
他坐在她斜对面。席间有人问他在哪儿做事,他说在南方,做点工程。又有人问家里,他说,爱人前些年走了。
桌上静了一下,接着又热闹起来。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夹稳,掉在了桌上。
那顿饭吃到十点多。走的时候在饭店门口站着说话,有人提议合影,二十来个人挤成两排。她站在边上,他在另一头。
散场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有人站在门口等车。他站在台阶上,头发上落了细小的水珠。
散场的时候,他问她要了微信。她报了手机号,他存完,说,明天我在县城还有点事。
她说,哦。
柜子顶上那本同学录
同学会之后,群里天天有人说话。发照片的,发老歌的,发同学聚会 AA 账的。她一般不回,只看看。
周晓红给她打电话,说,你看见没有,陆明远在群里问那天谁送你回去的。
她说,没看见。
周晓红说,人家就是问问。
她说,哦。
那天下午,店里进了一批笔芯,一箱一箱往柜子顶上码。码到一半,上面那摞旧书倒了,一本一本砸下来。
她一本一本捡。捡到最底下那本软皮的,手停了一下。
是本同学录。
封面磨白了,边角起毛。她把灰擦了擦,翻开。
本子前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当年传本子时留的:看完往下传。字是班长的。
前面几页是人名和地址,用的是不同的笔迹。再往后是赠言,一人一页,写"前程似锦",写"友谊长存",写"记得给我写信"。
她翻到自己的那一页,看见当年别人写给她的字,笑了两声,又合上。
她本来想直接放回去。
手停住了。
她想看看,最后一页是谁写的。
装订缝里的那行字
本子还有小半本没写满。最后一页是陆明远的。
他的字好看,当年就好看。一行,不多:
祝你考上理想的学校。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当年。本子传到她手上的时候快高考了,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他这一页,就这一行。她心里凉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塞进了抽屉。
她那时候想的是,就这些啊。
那时候她心里有个影子似的东西,一直不敢去碰。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事。
现在她捏着这一页,正要把本子合上,塑料封皮翘了起来。
封皮上裂了一道口子,边角翻卷着。她顺手按了一下,按到右下角,摸到一点毛。
她把封皮掀开。
贴装订缝的地方,有一行字。
不是钢笔,是铅笔,很浅,压在本子和封皮中间,压了三十年。有的笔画已经磨糊了,得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九月一号,我在车站等你,等到十点。
她坐在柜台后头,店里没有人。
下午三点,街上过了一辆洒水车,音乐一路响过去。她一直没动。
她想起来了。那年九月一号,她在家里帮她妈掰玉米。她家的那块地在村东头,她一整天都在地里,玉米叶子把胳膊划出一道一道红印。她妈说,歇会儿。她说,不累。
那阵子家里正给她张罗去县里的纺织厂上班。九月二号,她去报到了。
她没去车站。她不知道有人在那儿等她。
那行字,他写完就贴上了封皮,本子还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页是合着的。
她三十年没掀过那个角。
那本同学录,她带回了家,放在抽屉最里头。
水库边的那个下午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了电话。
她说了同学会,说了老同学。女儿在那头问,妈,你是不是碰到谁了。
她说,碰到一个老同学。
女儿说,那你高兴吗。
她说,我不知道。
女儿在那头笑了,说,妈,你都四十九了。
她说,对啊。
女儿说,那我就更不拦你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给陆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是:
那年九月一号,我在家掰玉米。
发完她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去理货架。理了一半,忍不住翻过来看。
他回了两条。
第一条是:我知道。
第二条是:你到底还是没来。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下午。
那天店里来了几个学生买笔,她找零找错了,学生提醒她,她说,对不起。
晚上关门的时候,她在店里多坐了半个钟头才回家。
过了几天,他从南方回来了一趟。他说,想回来待着了,老家的生意也能做。
有人在群里说,老陆回来了。她没接话。
他们约在水库边上,走了半圈。水面上有风,一层一层推过来。
她给他带了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说,这水甜。
她说,都一样的水。
他说,不一样。
风从水面上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
两个人站在岸边,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水。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