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放,先蹲到墙根,用粉笔画一笔。
奶奶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
墙上已经画了好几排。一个一个"正"字,五笔一个。她数过,数到一半,就不想再数了。

奶奶的院子
王秀莲六十三岁。她住在村东头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溜三间瓦房。东边那间是厨房,灶台上永远坐着一口黑锅;西边是她的屋;正屋留给儿子一家——虽然一年到头,那间屋都是空的。
儿子叫建军,在南方一个厂里打工,做手机壳。儿媳叫小敏,跟他一个厂,两个人在流水线上。他们出去八年了。头两年,一年回来一趟;后来有了小宇,还是过年回来一趟。
小宇今年八岁,读二年级。
从小到大,都是王秀莲带。喂奶粉,换尿布,半夜发烧背着走三里地去村卫生室。小宇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奶奶,第一次写字,她都记得。可这些事,儿子和儿媳都只在视频里看过。
王秀莲的一天很长。早上五点半起来烧火做饭,六点叫小宇起床,看着他吃完早饭,七点送他到村口的校车点。然后回来喂鸡、扫院子、去地里转一圈。中午一个人吃。下午三点半,她准时站到村口。校车一到,小宇就冲下来,喊一声奶奶。
这是她一天里最响的一声。
村里像小宇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村小二年级一共十一个学生,有七个,爸妈都在外面。
这些孩子的家,白天都锁着门。放学了,也是各回各家。小宇的玩伴,是院子里那只黄狗,和门口那棵枣树。
王秀莲的老伴走得早,走的时候建军还没成家。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地租出去了一半,留下一小块,种点自己吃的菜。儿子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五百块钱,她说够花,其实是不够的,她就省着。肉一个礼拜买一回,都是给小宇吃的,她自己舍不得动筷子。
小宇懂事得早。有一回,王秀莲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他又夹回来,说,奶奶你吃,你牙口不好,吃肉好。
王秀莲说,奶奶不爱吃肉。
小宇看了她一眼,说,奶奶你骗人。上次你还说香。
王秀莲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小宇很少问爸爸妈妈。他知道问了,奶奶也不好受。有一回,电视里演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奶奶,我们家什么时候能一起吃饭。
王秀莲说,过年就一起了。
小宇说,过年是几天。
王秀莲没答上来。
一个电话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晚上,儿子打来视频。屏幕里,建军穿着工服,背后是流水线,吵得很。他大声说,妈,跟你商量个事。
王秀莲凑到镜头前,说,你说。
建军说,小敏说,想把小宇接过来。这边学校好,不能老让孩子在村里。
王秀莲拿着手机,没说话。
建军说,妈,你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了。
建军说,那你同不同意。
她说,你们的事,你们商量。
电话挂了。小宇在旁边写作业,忽然抬起头,问,奶奶,爸爸妈妈要把我接走吗。
王秀莲说,没有的事,你写你的作业。
小宇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那天晚上,王秀莲没睡着。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她想过很多回这一天,也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孩子是儿子儿媳的,接走是天经地义。她一个老太太,凭什么拦着。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想过,孩子接走了,她怎么办。一个人守着三间空屋子,早上五点半还起不起得来。她还想过,孩子去了那边,两个大人两班倒,谁给他做早饭,谁在村口等他。
可这些话,她跟谁说呢。跟儿子说,儿子只会说,妈你别操心了。
第二天,邻居张婶来串门,说,秀莲啊,听说你要去城里带孙子了。
王秀莲说,没定呢。
张婶说,那敢情好,进城享福去。
王秀莲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心里明白,进城哪是享福。她一个不认路的老太太,到了那地方,连菜场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张婶走后,王秀莲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墙根,她停了一下。她看见那半截粉笔,还搁在窗台上。
她捡起来,捏在手里,没舍得扔。
墙根的正字
发现那些"正"字,是在那之后。
有天下午她去村口早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宇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她悄悄走过去。
墙上,从屋檐底下开始,画着一个个"正"字,一排一排。最前面那个"正",是去年腊月的。
她明白过来——一笔,是一天。小宇从爸爸妈妈过完年走的那天开始画,画一笔,就是过了一天。
她蹲下来,问,小宇,你画这个干什么。
小宇把粉笔藏到背后,说,不干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在数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小宇不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过了一会儿,他说,奶奶,我数到一百五十三笔了。妈妈说过年回来。过年还有多少天。
王秀莲算了算,说,还有一百多天。
小宇"哦"了一声。他蹲下去,又画了一笔。今天这一笔。
王秀莲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男人在外地修水库,她也是这么一天一天等的。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视频,一封信要走半个月。她把日子刻在门框上,刻一道,是一天。后来门框刻满了,她男人也回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这个小孙子,跟三十多年前的自己,是一模一样的人。
她伸手想摸摸小宇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王秀莲翻出针线筐,找出一盒白粉笔——是小宇上回从学校带回来的,快用完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墙根,从头数了一遍。一共一百五十三笔,三十个"正"字,还多三笔。
她数着数着,手就停在半空。她不是心疼那盒粉笔。她是心疼这个孩子——这么小,就学会了数日子。
她把粉笔盒放回针线筐里,压在顶针底下。
那间屋子
去年夏天,王秀莲去过一趟南方。
是建军叫她去的,说小敏身体不大好,让她去看看,顺便住几天。
她第一次坐高铁。一路上,她把塑料袋里的煮鸡蛋剥好,一个一个递给小宇。到了那边,建军来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才到他们住的地方。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在一个城中村里。楼下是卖麻辣烫的,晚上吵到半夜。屋里两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盆。墙上挂着一排工牌。
夫妻两个是两班倒。建军上白班,小敏上夜班,两个人一天里能照面的时间,只有交接班那半个钟头。饭盒在桌上摞着,谁回来谁热一下。
王秀莲问,你们两个都上班,小宇要是来了,谁管他。
建军没说话。小敏眼圈红了,说,找个托管班,放学接过去。一个月一千八。
王秀莲没吭声。她又问,那上学呢。
建军说,得有这边的户口,或者交满社保。我们现在,不满足条件。
王秀莲听不太懂这些。她只明白一件事:孩子在城里上学,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吃饭的时候,建军带她去楼下吃了碗面。他点了两个菜,一个肉一个素,把肉往她碗里夹。她说不吃,他说,妈,你吃。那碗面八块钱,他吃得很快,说一会儿还得去加班。
王秀莲看着儿子的手。那双手上有一道一道的口子,是流水线上磨的。她想起建军小时候,那双手白白净净,会捏泥人。
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把碗里的肉,一片一片,又夹回了他碗里。
她在那边住了六天。第七天,她说,我带小宇回去。
建军说,妈,那我们再商量商量。
她说,不用商量了。你们在这边,自己都顾不上。孩子放我跟前,我们村里人少,学校是不如城里,可他能吃口热饭,晚上有人给他掖被子。
小敏哭了。她说,妈,是我们没本事。
王秀莲拍拍她的手,说,说什么傻话。你们出去挣钱,也是为他。等他上了初中,再议。
一笔都不画了
今年开春,王秀莲做了一件事。
她去镇上,花了三百多块钱,买了一个旧手机——屏幕大,字也大。她让村里的小伙子教她,怎么视频,怎么放大,怎么把手机架起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七点半,她把手机架在饭桌边的碗架上,对准小宇。屏幕那头,是建军和小敏,有时候在建军的厂门口,有时候在小敏的宿舍楼下。
小宇一开始不肯说话,后来慢慢就说了。今天考了九十八分,今天跟谁闹了别扭,今天奶奶炖的肉咸了。
王秀莲就坐在旁边纳鞋底,听着。
她学视频,学了三天。头一天,她把手机拿倒了;第二天,她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半天没找着小宇;第三天,村里的小伙子说,大娘,你把它架起来就行。她就找了个碗,架在桌上。
小敏在电话里说,妈,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你们在外面,要好好的。
有一次,小敏在视频里哭,说,小宇,妈妈想你了。
小宇说,妈妈,你别哭。
他把脸凑到镜头前,说,妈妈,我数到两百零一笔了。
有一回,小宇在视频里给爸爸妈妈念课文。念完了,小敏说,小宇真棒。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王秀莲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
笑完,她起身去厨房刷锅。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灯。她刷着锅,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年。
那天晚上,下了场大雨。
第二天早上,王秀莲推开门,看见墙根那一片"正"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有的只剩下半笔,有的什么都没留下。
小宇背着书包出来,站在墙根,看了很久。
王秀莲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递给他。
小宇接了,捏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她。
他说,奶奶,不画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