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8年，一支车队从咸阳出发，向东巡行。
队伍中间有一辆车特别大，四面都垂着帘子。
车里坐着的人，几年前刚刚灭掉六国，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号：始皇帝。
走到河南阳武一个叫博浪沙的地方，路边有人已经等了很久。
等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边放着一只大铁椎，重一百二十斤。
车队到了。
力士抡起铁椎，砸了下去。
砸中的不是那辆大车。
铁椎砸在一辆副车上，车碎人亡。
始皇帝坐在另一辆车里。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少仇人，出行时准备了几辆一模一样的车，谁也看不出他坐在哪一辆。
年轻人趁乱逃走。
秦始皇大怒，下令在全国搜捕，搜了十天。
没有抓到。
这个年轻人叫张良。
这件事记在《史记·留侯世家》里，是司马迁写的。一个亡国的贵族子弟，花光家产，雇了一个力士，想用一只铁椎砸断一个新王朝的开头。
他失败了。
但他后来做的事，比砸中那辆车要大得多。
张良是韩国人。
他的祖父做过韩国的相国，父亲也做过韩国的相国。祖孙两代，一共辅佐过五代韩王。
这是韩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公元前230年，秦国灭了韩国。
张良那时还年轻，家里有钱，有三百个奴仆，还有一个死了还没来得及下葬的弟弟。
他没有给弟弟办丧事。
他把家里的钱全部拿出来，用来找一个能替他杀秦始皇的人。
《史记》记了八个字：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
一个人把亲弟弟的丧事都放下了，只为一件事。
他找到的那个力士，史书没有留下名字。只知道他能使一只一百二十斤的铁椎。
于是就有了博浪沙。
失败以后，张良改名换姓，逃到了下邳。
他在那里藏了起来。
一个通缉犯，白天不敢露面，只能躲着。
按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就在下邳，他遇到了另一个人。
桥上的老人
下邳城外有一座桥。
有一天，张良在桥上走，迎面来了一个老人，穿着粗布衣裳。
老人走到张良面前，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扔到桥下。
然后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给我捡上来。
张良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动手打人。但看这老人年纪太大了，忍住了，还是下桥把鞋捡了回来。
老人把脚一伸：给我穿上。
张良跪下来，替他穿好了鞋。
老人笑了，说：孺子可教矣。
—这个孩子，值得教。
老人让张良五天以后的早上再来。
五天以后，张良天没亮就去了。老人已经等在桥上，生气地说：跟老人约好，怎么反而来晚了？回去，再过五天。
第二次，张良鸡一叫就去了，老人还是比他早。
第三次，张良半夜就去了，在桥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来了，很高兴，从怀里拿出一卷书，交给他。
老人说：读了这个，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以后你会发达，十三年后你会在济北见到我，谷城山下的那块黄石就是我。
说完，老人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那卷书，是《太公兵法》。
这个故事是司马迁写在《史记》里的，写得很具体，连对话都有。
但那位老人到底是谁，两千多年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隐士，有人说是黄石公，也有人认为这是张良后来给自己编的出身——一个刺客要变成谋士，需要一个说法。
不管真假，从此以后，张良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铁椎的人。
从留县开始
又过了十年，天下真的乱了。
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各地纷纷响应。
张良也聚了一百多个年轻人，拉起一支队伍。
他本来想去找景驹——当时自称楚王的一个首领。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刘邦。
那时刘邦带着几千人，也在这片地方活动。两个人一见面就谈得来。张良把自己那套《太公兵法》讲给刘邦听，刘邦听得懂，还常常用得上。
讲给别人听，别人听不懂。
刘邦听懂了。
张良说了一句话：沛公殆天授。
—这个人，大概真是上天给的。
从那以后，张良就跟着刘邦，不再离开。
张良后来被封为留侯，就是因为两人是在留县相遇的。
借一双筷子
刘邦打天下，靠的是三个人。
打仗靠韩信，管后方靠萧何，出主意靠张良。
刘邦自己后来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在营帐里盘算，就能决定千里之外仗怎么打，这一点我不如张良。
子房是张良的字。
公元前206年，刘邦先进了关中，秦朝灭亡。随后项羽入关，把刘邦封到偏远的汉中，自己称西楚霸王。
中间隔着一场鸿门宴。
宴上杀机四伏，是张良通过项伯替他周旋，刘邦才活着走了出来。
四年楚汉相争，张良出过几个关键的主意。
第一个，是反对分封六国。
当时刘邦打得很苦，有人给他出主意：把六国国君的后代找出来，重新封国，他们一定会感恩戴德，帮着打项羽。
刘邦觉得有道理，正要照办。
张良来了。
他借了刘邦面前的筷子，一边比划一边说：要是这么做，这事就完了。
他讲了八条理由：天下人离乡背井跟着你打仗，图的是将来能有块地。你把地都封给六国后代，大家就都回去伺候自己的主子了，还有谁替你打天下？
刘邦听完，饭都不吃了，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第二个，是追。
公元前202年，刘邦和项羽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项羽东归，刘邦也准备撤。
张良和陈平一起劝他：现在汉军占了大半天下，楚军已经疲惫，粮食也尽了。这是上天要亡楚国的时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刘邦听了，掉头追击。
追到垓下，把项羽围住。
那一夜，四面传来楚地的歌声。项羽以为楚地已经全被汉军拿下，军心散了。
项羽突围，最后在乌江边自刎。
第三个，是定都。
天下定了以后，刘邦想定都洛阳。
有个叫娄敬的戍卒求见，说应该定都关中。
刘邦拿不定主意，问张良。
张良说：洛阳虽然好，但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地。关中有崤山、函谷关之险，有肥沃的八百里秦川，还有巴蜀的粮。三面可以守住，只留一面控制东方诸侯。
刘邦当天就决定西入关中，定都长安。
一个戍卒的话，因为张良点头，成了汉朝两百年的根基。
还有一件小事。
刘邦称帝以后，给功臣封赏。大家争功，吵了一年多也没排定。
有一天，刘邦看见一群将领坐在地上，交头接耳。
他问张良：他们在说什么？
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在商量谋反。
刘邦吃了一惊：天下刚定，为什么要反？
张良说：陛下封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亲近的人，杀的都是跟你有仇的人。这些人算了算，觉得天下的地不够封，又怕被抓住旧账，所以聚在一起商量出路。
刘邦问怎么办。
张良反问：陛下最恨的、而且大家都知道的，是谁？
刘邦说是雍齿。雍齿本来跟他有旧怨，还背叛过他，刘邦一直想杀他。
张良说：那就先封雍齿。
雍齿一封，所有将领都松了口气：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还怕什么？
一场可能发生的乱子，就这么压下去了。
商山四皓
刘邦晚年，最头疼的是换太子。
他喜欢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想废掉吕后生的太子刘盈。
朝中大臣大多反对，但谁也劝不动。
吕后急了，派人去找张良。
张良一开始推辞：这是皇上家里的事，我这个外人说的话，他不一定听。
来人再三请求。
张良才说了一个办法。
他说：有四个人，皇上一直想请，但请不动。这四个人都很老了，因为皇上轻慢读书人，他们逃到商山里躲着，不肯出来做汉朝的臣子。皇上很看重这四个人。
他让吕后准备好厚礼，派能说会道的人，把太子亲笔写的信送去，用最谦恭的礼节去请。
四个人真的来了。
有一次宴会上，刘邦看见太子身后站着四个白眉毛白胡子的老人，很吃惊，问他们是谁。
四个人报了名字。
刘邦更吃惊了：我请了你们好几年，你们都不来，怎么现在跟着我儿子？
四个人说：陛下看不起读书人，动不动就骂人，我们不愿意受这个气。太子仁厚，对读书人好，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去死，所以我们就来了。
四个人敬了酒，就走了。
刘邦看着他们的背影，叫过戚夫人，指着说：我想换太子，可这四个人都辅佐他，他的翅膀已经长成了，换不动了。
戚夫人哭了。
刘邦说：你给我跳个楚舞，我给你唱首歌。
他唱的是《鸿鹄歌》，唱完，换太子的事就再也没有提。
刘盈保住了太子的位置，后来即位，就是汉惠帝。
谷城山下的黄石
天下定后，张良做的事越来越少。
刘邦论功封赏，说张良可以自己挑齐地三万户。
张良没有要。
他说：我起于下邳，在留县遇到陛下，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用了我的计策，侥幸有用。我只要一个小小的留县就够了。
他被封为留侯。
后来他自己说，凭三寸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师，已经够了。他愿意扔掉人间的事，跟赤松子去游历。
赤松子是传说里的仙人。
他开始学辟谷——不吃饭，只吃一点药。
吕后看他这样，劝他说：人生一世，像白驹过隙，何必自己苦自己。
张良勉强吃了一点东西。
公元前186年，张良去世，谥号文成。
关于他的死，《史记》只写了一句话。
倒是他当年在下邳桥上的那位老人，留下了一句话应验了。
老人说：十三年后你会在济北见到我，谷城山下的那块黄石就是我。
十三年后，张良跟着刘邦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找到了一块黄石。
他把黄石带回家，当宝贝供着。
张良死后，家人把那块黄石和他葬在了一起。
每逢扫墓，也要祭这块石头。
一块石头，陪着一个人走了两千多年。
当年博浪沙那一椎，砸碎了副车，也砸碎了一个年轻人当刺客的念头。
要是那一椎砸中了，他这一生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正是因为没砸中，他才有了后来的下邳、留县、鸿门、垓下，有了汉家四百年，也有了谷城山下那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