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长安城外的官道上,走着一个和尚。
他背着一副行囊,牵着一匹马,混在一群逃荒的灾民里。
那年关中大旱,朝廷准许百姓外出就食,城门因此开得比平时松。
这个和尚叫玄奘。
他要去天竺,也就是今天的印度。
按唐朝的规矩,出关要有过所,也就是官府发的通行证。没有过所的,一律不许出境。
他没有过所。
所以他只能这样走——借着灾民的人流出城,出了城再想办法,往西,往玉门关外去。
这一步走出去,就是偷渡。
没有文牒的和尚
玄奘俗名陈祎,洛州缑氏人,生在隋朝末年。
他十三岁出家,从此一生都在跟佛经打交道。
那一年洛阳度僧,因为他年纪太小,本来不在名额里。主考的官员问他为什么要出家,他说了一句:远绍如来,近光遗法。官员觉得这话不像一个孩子说的,就破例收下了他。
读得越多,他越难受。
原因是,当时传到中国的佛经,译本太乱。
同一部经,有几个译本,说法互相打架。同一个概念,不同的人译成不同的词。各家法师各讲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些问题,问了也白问。
他后来回过这件事:佛教东传以来,译本越来越多,可传得越多,分歧越大。有的把经义讲反了,有的干脆把意思讲丢了。
玄奘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要弄清楚,只能去源头,去天竺,把梵文原典取回来。
那时候从中国去印度,没有飞机,没有火车,没有地图,只有一条谁也没走通的陆路。
要去,就得用脚走。
他先到长安,又南下到四川、荆州,一路上拜访各地法师,也一路上找同行的伙伴。
在四川,他跟着几位法师学《摄论》《毗昙》;在荆州,他开讲《摄大乘论》;在相州、赵州,他继续参访。能找得到的佛经,他几乎读遍了。
有人愿意去,走到半路又退了。
有人答应得好好的,临出发又变卦。
最后,他一个人上了路。
贞观三年,他从长安出发西行。这一年,他大约二十八九岁。
戈壁上的五天四夜
从长安往西,第一段是河西走廊。
凉州、甘州、肃州、瓜州,一路走到唐朝的西境。
再往西,就是玉门关。
玉门关外有五座烽火台,是唐朝的哨所。守关的兵看见偷渡的人,有权放箭。
玄奘在瓜州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候机会。
他在那里遇到一个胡人商人,叫石槃陀,愿意做他的向导,还受了五戒。玄奘给他买了一匹马。
夜里,两个人绕过玉门关,往西去。
到了半夜,石槃陀忽然抽出刀,在玄奘身边走来走去。
玄奘知道他动了别的念头,坐起来念经。
天亮以后,石槃陀说出了原因:前面五座烽火台,万一被发现,我们都得死。他劝玄奘还是回去。
玄奘不肯。
石槃陀给了他一点补给,就自己走了。
玄奘独自往前,夜里摸到第一座烽火台下面取水,被守兵抓住。
守烽火台的校尉叫王祥。
王祥是个信佛的人。他听了玄奘的来意,没有按规矩办,反而劝他:西路太险,法师还是回去吧。
玄奘说:我为求法,死也不回头。
王祥被打动了,替他备了水和干粮,还告诉他一条绕过其余烽火台的路。
前面又是八百里的莫贺延碛。
莫贺延碛是一片大沙漠,古人管它叫沙河。上无飞鸟,下无水草,风一起,天和地是一片黄。
玄奘一个人骑着马往里走。
走到一半,他失手打翻了水囊。
一整袋水,全渗进了沙里。
在沙漠里,没有水,就等于判了死刑。
他掉头往回走了十几里,想起自己出发时说过的一句话: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宁可往西走而死,也不回头往东活。
他拨转马头,继续向西。
五天四夜,一滴水也没有。
第五天夜里,一阵凉风吹来。那匹老马忽然挣脱缰绳,自己往前跑。
玄奘跟着马走。
跑出十几里,前面出现了一片绿草,还有一汪水。
他活了下来。
这段经历记载在《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那匹老马,是瓜州一位老人送他的,据说它认得这段路——因为它走过十五趟。

高昌王麴文泰
过了莫贺延碛,是伊吾,也就是今天的哈密。
再往西,是高昌,在今天的新疆吐鲁番。
高昌王叫麴文泰。
这个人信佛,而且信得很认真。他听说有位唐朝法师取经路过,半夜带着随从亲自出城去接。
见了玄奘,他恭敬得几乎要跪下来。
麴文泰想让玄奘留下来,做高昌的国师。高昌是西域小国,夹在几个大势力之间,有一个高僧坐镇,是很大的脸面。
玄奘不肯。
他要往西,他要取经。
两个人僵住了。
玄奘用了最硬的办法:绝食。
他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三天三夜。
到第三天,麴文泰扛不住了,跪下认错,答应放他走。
而且不是简单地放他走。
麴文泰与他结为兄弟,然后倾一国之力和一国之财来送他: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绢五百匹,马三十匹,还有二十五个人一路护送。他还给沿途二十四个国家的国王写信,附上礼物,请各国放行、照顾。
一个被唐朝通缉的偷渡者,被另一个国家当作上宾,用一国的财力送出了国门。
玄奘答应,取经回来以后,在高昌住上三年。
但这个约定没有实现。
等他游学印度多年,再回头的时候,高昌已经被唐朝灭掉了。
麴文泰也早就不在了。
曲女城辩经
从高昌出发,玄奘一路向西。
他穿过今天的新疆、中亚,翻过大雪山,绕道今天的阿富汗一带,前后走了好几年,吃过的苦说不完。
约在贞观五年,他进入了印度。
印度的中心,在那烂陀寺。
那是当时印度最高的佛教学府,僧人有上万,藏书无数,大师云集。
玄奘在那里拜了戒贤法师为师。
戒贤当时已经一百多岁,是那烂陀寺的住持,也是当时公认的佛学权威。据说老人本已病重,准备圆寂,听说东方来了一个求法的人,硬是撑着给他讲经。
玄奘在那里住了五年,把《瑜伽师地论》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那烂陀寺的规模,在当时的世界里都算罕见。僧舍几十进,每天有一百多个讲席同时开讲。玄奘在那里不只是学生,后来也开坛讲经,还用梵文写了两部论,回应当时印度佛教内部的争论。
之后他又用了好几年,走遍印度各地,到处参学。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
贞观十六年前后,印度的戒日王在曲女城为他举办了一场辩经大会。
戒日王是当时北印度最强的君主,也是玄奘在印度最大的护法。他为这场大会开出的规格,等于把整个印度的学界都请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是当时印度学术界的最高规格。
会场上有十八个国家的国王,三千多名大小乘僧侣,外道两千多人。
玄奘登坛,把自己的论点挂出来,宣布:如果我这套说法有一个字站不住,谁都可以上来驳。要是输了,我甘愿斩首相谢。
十八天过去了。
没人能驳倒他。
大乘的人给他上了个尊号,叫大乘天。小乘的人叫他解脱天。
一个从唐朝偷渡出来的和尚,站到了当时印度佛学的最高处。
所有人都在挽留他。
他拒绝了。
他要回去。他从一开始要做的,就是把经取回去。
十九年译经
回来的路,他没有原路走。他翻过帕米尔高原,沿着塔里木盆地南缘往东,走到于阗,先写了一封信给唐太宗,说明自己当年是偷渡出关的,如今带着经回来,请朝廷定夺。
信送到长安,太宗回话:回来吧。
他在沙州接到了这道回音。
贞观十九年正月,他进了长安。
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一匹马,回来的时候,带回的东西要用几十匹马驮。
梵文佛经六百五十七部,还有佛像和舍利。
长安城全城轰动。
唐太宗在洛阳接见了他,对他很感兴趣。太宗甚至劝他还俗做官——一个见多识广、通晓西域诸国的人,对朝廷太有用了。
玄奘拒绝了。
他跟太宗说的一件事,是请他派人协助译经。
太宗同意了,还让他把这一路的见闻写下来。
这就是《大唐西域记》。
这部书由玄奘口述,弟子辩机执笔,记下了他亲历和听闻的一百多个国家,山川地理、风俗物产、语言宗教,无所不包。
一千多年后,英国人斯坦因和法国人伯希和之所以能准确地找到中亚和印度的那些古城遗址,靠的就是这本《大唐西域记》。
接下来的十九年,玄奘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翻译上。
他主持译场,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他给自己排的日程是:白天译经,傍晚讲新译出的经论,夜里回答各地来的疑问。常常到三更才睡,五更又起来。
十九年里,他一共译出佛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其中最大的一部《大般若经》,有六百卷。
这个数量,放在印刷术还没有普及的时代,靠的全是一笔一笔写下来。
他的规矩很严。译经要分主译、笔受、证义、润文等好几个环节,多人协作,反复校对。
他先住在弘福寺,后来搬到专门为他译经而建的慈恩寺,晚年又去了宜君的玉华寺,图个清静。身边最得力的弟子叫窥基,后来成了一代宗师。
他也定下了一条沿用到今天的原则:不意译,不删改,尽量照着原文来。
我们现在念的很多佛经,比如《心经》,用的就是他的译本。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玄奘在玉华寺去世。
他六十二岁。
临终前的那段时间,他已经译不动了。
他放下经卷,让弟子念给他听。
一个十几岁出家、二十几岁偷渡出关、走了十几年、译了十九年的人,最后死在译经的桌边。
他一辈子没做过官,没有爵位,没有封地。
但他留下的那些字,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还在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