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夜里。
一间堆柴的屋子,门从外面锁着。屋里关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白天织布织慢了一点,换来一顿打,然后被锁在这里,不给饭吃,不让睡觉。
她在屋顶上掏开一个洞,爬了出去。
天还没亮,江水的声音很大,岸上没有人看见她。
她一路跑到黄浦江边,钻进一条船的舱底,躲在里面不敢出声。
船开了。
她不知道这条船要去哪里。
这条船要去的是海南岛的最南边,一个叫崖州的地方。
(这段事,最早的记载来自元代人王逢的《梧溪集》。一个逃出婆家的童养媳,怎样上了船,怎样到了海南,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但这个故事流传了七百多年,人们记住了它。)
她叫黄道婆。
其实她的真名没有留下来。"道婆"是后人给她的称呼——在元朝,那是对有道行的老年妇女的尊称。
我们今天叫她黄道婆,叫的其实是一个尊称,不是她的名字。
逃出去的那个晚上
黄道婆是松江府乌泥泾镇人。那地方在今天的上海华泾一带。
她大约出生在1245年前后。
乌泥泾是个小镇,靠着黄浦江,地少人多,家家户户都靠织布补贴家用。
南宋末年那几十年,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北边的仗打过来了,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农家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女孩被送出去做童养媳,是常见的活路。
她到了婆家,就成了一双不要钱的手。
天不亮起来,挑水、做饭、带孩子、上机织布,织到半夜。婆婆刻薄,丈夫蛮横。挨打、挨骂,没有一天歇过。
跑出去的那一夜,是她后来一生真正的开头。
船靠上崖州的时候,她大概十三四岁。
一个外乡女孩,身上没有钱,也没有认识的人。
后来,当地人收留了她。她在崖州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崖州的三十年
棉花不是中国原产的。
它从西边和南边传进来,先到边疆,再到内地。唐宋的时候,种棉还只限于岭南和西域;到南宋,江南才开始有人试种。
可种棉和用好棉,是两回事。种下去容易,把棉花变成一块好布,要一整套工具和手艺。
海南岛那时候是全国主要的产棉区。
岛上的黎族妇女,从北宋起就大面积种棉。她们有一整套工具和做法:用铁杖把棉籽碾掉,用小弓把棉絮弹松,然后纺线,然后上机织布。
她们织出来的东西,名目很多。
吉贝是普通的棉布,缦布细密,黎锦上有花纹,黎单是做被面的。还有花被、鞍搭、兜罗棉。
黎锦的图案,有蛙、有鸟、有龙,都是岛上人天天看见的东西。她们用的织机也跟内地不一样: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用脚蹬,织出来的布幅面窄,花纹却能织得很细。
这些东西,当时是作为贡品送进都城的。
这些,她后来都学会了。
一个从江南来的女孩,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她在崖州靠什么过日子,书上没有细写。大概也是纺织——替人家纺线、织布,换一日吃食。
这样的日子里,她的手一天比一天熟。
她跟着这些妇女一起下地、一起纺线、一起上机。别人织给她看,她就一遍一遍地学。
她学的不只是手艺,还有那些工具是怎么造出来的:哪一根木头做轴,弦用什么材料,脚踩的踏板是什么角度。
她心里一直装着家乡。
她一边学,一边拿崖州的办法去比松江的办法:同样是纺线,为什么这里快?同样是弹棉,为什么这里松?
这样一比一琢磨,就过了三十多年。
从一个逃出来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手上有真本事的纺织能手。
回到乌泥泾
元贞年间,也就是1295年到1297年之间,黄道婆坐船回了松江。
她走的时候是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她背回来的东西里,有踏车,有椎弓,还有一身熟练的手艺。
她赶上的也正好是一个时候。元朝初年,朝廷在江南设了木棉提举司,专门管棉花的征收。种棉、织布被当成正事来推。
她的技术,遇上了一个正在长大的市场。
家乡的样子,让她看得心里发沉。
松江那时候已经种棉花了。可是纺织的工具和方法,还停在很笨的阶段。
脱棉籽靠手剥,一颗一颗地抠,一天下来弄不出多少。
弹棉花用一把一尺来长的小竹弓,弹出来的棉絮不够松,也不够匀。
纺纱用的是手摇的单锭纺车,一只手摇,一只手抽线,抽得慢,线还容易断。
一台织机,一天织不了几尺布。布织得慢,卖不上价,农户一年忙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黄道婆把她学来的、琢磨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村里的妇女起初不信。有人问:一台纺车,怎么能同时转三根锭子?
她就把机器摆出来,当场纺给人看。看过的人回去,第二天带着自己家的女儿来。
她开始教人。

三样新家伙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改脱棉籽的机器。
崖州那边用的是踏车。她在这个基础上,和当地木匠一起做出了"搅车":两根轴,一转起来方向相反,棉籽被挤落进去,棉花留在外面。其中一根轴用铁做,压得更实。
搅车是两个人用的。一个人在上面摇,一个人在下面接。棉花塞进去,两根轴反向一转,棉籽从缝里落下去,棉花从另一边出来。
从前要用手一颗一颗抠的活儿,交到了这台机器上。一天脱的棉籽,抵得上从前几十个人。
这台机器,后来传遍了整个江南。
第二件事,是改弹棉花的弓。
原来的一尺小竹弓太小。她换成四尺长的大弓,弦用绳做,用弹槌敲弦来弹棉,不再用手去拨。
弹棉的人背着弓,用弹槌一下一下敲弦。弦一颤,棉花就散了。弓大了,敲得匀,弹出来的棉花又松又干净,一天能干出从前好几天的活。
第三件事,是改纺车。
她把松江惯用的手摇单锭纺车,改成了三锭脚踏纺车:用脚踏,把两只手空出来;三只锭子同时转,一次能纺三根线。
这件事在当时很了不得。
同一时期欧洲的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线。她的这一台,比欧洲早了不止一百年。
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最快的办法。
第四件事,是织。
光有好机器还不够,布好不好看,靠的是织法。
她把自己几十年攒下的经验,总结成一套流程:错纱、配色、综线、挈花。
经线怎么排,颜色怎么错开,提花从哪里起,都有定数。用这套办法织出来的被子、头巾、带子,上面有折枝、团凤、棋局的纹样,一根根线勾得清清楚楚,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把这一整套东西,一样也不藏,全都教给了乌泥泾的妇女。
她把她有的,全都交出去了。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乌泥泾一带的织布,从一个人一天几尺,变成了几十尺。布多了,价钱就下来了。
一首童谣
乌泥泾的布,很快就有了名气。
附近的地方跟着学,太仓、上海一带的棉纺织业也起来了。
其中最有名的,是"乌泥泾被"。这种被子卖到了大江南北。当时的书写它"粲然若写"——上面的花纹清楚得像画上去的。
几十年下来,松江的棉布成了全国最好的布之一,北方的商人、南方的商人,都到松江来进货。松江的布往北卖到京城,往南卖到闽广,后来还有人贩到海外去。
棉纺织这一行,让江南很多农家多了一份收入。织布的多是妇女,手里有了钱,在家里的地位也跟着变了。
到了元朝末年,松江一带靠棉纺织吃饭的人家,有一千多家。
松江的棉布,从此有了一个说法:松郡棉布,衣被天下。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意思是:松江的布,给天下人做了衣裳、盖了被子。
上海一带,还传着一首童谣:
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筒子两匹布。
这首童谣,一直到上个世纪还有人唱。孩子坐在门槛上,一边拍手一边念。他们未必知道黄婆婆是谁,可这个名字,就这样一代一代留了下来。
这个"黄婆婆",就是黄道婆。
她去世以后,当地人感念她,把她当成纺织神来供。
1336年,乡里给她立了专祠,按时祭拜。后来战乱,祠毁了,又有人重新建起来。这样的祠、庙、堂、楼,上海一带有十来处。
人们叫她"先棉"——先,是创始的意思。
她哪一年去世,说法不一。有说1306年,也有说1330年前后。
在她之前,中国人穿的主要是丝和麻。丝贵,麻粗。
棉布在很长的时间里是稀罕东西。
她做的事,是让棉布变得便宜、结实、好看,让普通人穿得起。
在很长的岁月里,史书没有给她立传。她的事,是靠民间的祠、那首童谣,和几个文人零星的记载留下来的。直到近代,研究科学史的人翻检旧书,才把她从这些零碎里一点点拼出来。
清朝的时候,有人写过一首竹枝词,写的就是她。
乌泥泾庙祀黄婆,标布三林出数多。
衣食我民真众母,千秋报赛奏弦歌。
——乌泥泾的庙里供着黄婆婆,那些结实的好布,大多出在她那一带。她是给百姓供吃供穿的母亲,一代一代的人,年年奏着乐去谢她。
七百多年后,英国的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他那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写到了她。
他把黄道婆称为"十三世纪杰出的棉纺织技术革新家"。
今天去上海,华泾镇有一座黄道婆墓,还有一座纪念馆。1957年,人们重修了她的墓,立了碑。
2006年,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被列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1980年,中国发行过一枚纪念邮票,上面就是她。
邮票上的那个人,一辈子没有留下画像。
她后来被人当成神来供,可她做的事,全是手上的活:木头、绳子、铁轴、棉花。
留下来的,是那首童谣,和千千万万件穿在普通人身上的棉布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