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十一月，一个中年人从长安往北走。
他叫杜甫，四十四岁。他刚从朝廷领到一个很小的官，回家去看老婆孩子。
路上下起了雪。
到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哭声。
他最小的儿子，饿死了。
他没有钱，也没有像样的官做。他在长安熬了十年，回家见到的，是孩子的尸体。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长诗。诗里有他一路看到的东西：骊山上的温泉还在冒着热气，宫里的宴席还没散；路上却有人冻死在沟里。
他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也就在这个月，范阳起兵了。
那个起兵的人叫安禄山。
接下来八年，把唐朝从盛世的顶上，一把掀了下来。
裘马轻狂的少年
杜甫，字子美，祖籍襄阳，712年出生在河南巩县的瑶湾。
他活在"开元全盛日"。
那是个好年头。粮价便宜，路上太平，商人走千里不用带兵器。诗人们在长安喝酒，皇帝在宫里听曲，谁都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杜甫出身读书人家。祖父杜审言是初唐有名气的诗人，杜甫一辈子都为这件事骄傲。
他七岁能作诗。他自己后来回忆：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十九岁，他开始出门。先是吴越，后是齐赵，一走十几年。
那不是赶路，是看世界。江南的水，山东的山，他都去过。晚年他回想这一段，用了四个字：裘马轻狂。
二十四岁那年，他去洛阳考进士。
落榜了。
他没放在心上，接着出门玩去了。
744年，在洛阳，他遇到一个刚被皇帝"赐金放还"的人。
那个人叫李白。
两个人一起往东走，走到梁宋，又遇上另一个诗人高适。三个人在秋天的原野上打猎、喝酒、谈诗。
杜甫后来写那段日子，写他们睡一张被子，出门携手同行：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745年，两个人在山东分开。
从此再没有见过。
杜甫余下的一生里，写了十几首诗，怀念李白。
年轻的时候，他登过泰山，写了一首《望岳》，最后两句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一直是在山脚下走。
长安十年
746年，杜甫到长安。
他来的目的，是求一个官做。
第二年，机会来了。皇帝下诏，让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到长安应试。
杜甫去了。
那一场考试，没有一个人被录取。
主考的是宰相李林甫。他要给皇帝看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于是上表说：野无遗贤。
民间已经没有漏掉的贤才了。
一个人都没漏，也就是一个人都没考上。
这条路，堵死了。
那几年，他也没有只为自己发愁。他在长安城里看见仗是怎么打起来的，看见征兵的人把年轻人从家里拖走，就写进了《兵车行》；看见三月三曲江边上的排场，就写进了《丽人行》。
这两首诗，都不是写他自己的。
从那一年起，杜甫在长安住了将近十年。
他没有官，没有收入，靠朋友接济，靠给权贵写诗求推荐。
他后来这样写自己那十年的日子：早上敲富人家的门，晚上跟在别人的马车后面吃灰；吃的是人家剩下的冷饭，走到哪里都藏着心酸。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日子还有更难的。
他在长安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家里那点接济也断了。他给朋友写信，说自己饿得躺下就是一旬，衣服破得打满补丁。
751年，他终于等来一点机会。皇帝要连着举行三次大祭，他提前献上三篇赋。皇帝看了喜欢，让宰相考他的文章。
考完，没有了后文。
直到755年，朝廷才给了他一个官：河西尉。
他不肯去。那个职位要天天对着上司弯腰。
朝廷改派他做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管兵器仓库，一个更低微的差事。
四十四岁了。他接了。
接了官，他就往奉先回家看家人。
然后就到了开头那一幕。
被押回长安
安禄山的兵，一路往南推。
755年十二月，洛阳失守。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长安也保不住了。
皇帝连夜往西跑了。
杜甫把家安顿在鄜州的羌村，一个人往北走，想去投奔刚在灵武即位的太子。
走到半路，他被叛军抓住，押回了长安。
他就在这座城里，过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
叛军没有杀他，也没怎么管他。他在城里走来走去，看到的是烧掉的房子，长满荒草的院子，和守着废墟的人。
他写下了那首《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757年四月，他找了一个机会，从城西的金光门逃了出去。
他穿得破破烂烂，鞋都磨穿了。一路走到凤翔，见到了新皇帝。
皇帝给了他一个官：左拾遗。一个八品的小谏官，专门给皇帝提意见。
这是杜甫这辈子离权力最近的一次。
他当了一个月。
当时朝廷里有个宰相叫房琯，刚刚被罢免。杜甫上疏替他说情。皇帝大怒，把他交给三司审问。幸亏有人替他讲话，才免了刑，只准他回家探亲。
这一次回家，他写下了《北征》和《羌村三首》。
758年，他被贬到华州，做一个管祭祀的小官。
从这一年起，他再也没有回过长安。
759年春天，唐军六十万人在邺城大败。杜甫从洛阳回华州，一路上看到的，是官吏在抓人，是老人和孩子在哭。
他把看到的写成六首诗。后人把它们合起来，叫"三吏"和"三别"。
那是一个记者能写出的东西，只不过他用的是诗。
那六首诗里没有英雄。《石壕吏》写的是一个夜里，差役来抓人，老头翻墙跑了，老妇人跟着去了军营，家里只剩一个还在吃奶的孙子。
杜甫没有评论。他只是把那一夜记了下来。
这一年夏天，关中大旱。
他弃了官，带着一家人往西走。先到秦州，再到同谷，最后翻过蜀道，年底到了成都。
秦州他待不住，同谷更苦。他带着一家人在山里挖过野菜，孩子在雪地里冻得哭。他写了一组诗，记下自己手脚冻裂的样子。
一年搬了四次家。
茅屋为秋风所破
759年年底，杜甫到了成都。
第二年春天，在朋友的帮衬下，他在城西浣花溪边盖了一座草堂。
他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院子。他种树，种竹，种菜。
他还写了一首诗，请邻居老头来喝酒：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这样过了几年。
严武是他的旧交，也是成都的军政长官，给过他不少接济。
764年，严武举荐他做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后来人们叫他"杜工部"，就是从这儿来的。他在幕府里待了半年，跟同僚合不来，又回到了草堂。
761年八月，一场大风把他的茅屋顶掀了。茅草被吹到江边，村里的孩子捡了就跑。他喊不住，回来拄着拐杖叹气。
那天夜里下了雨，屋里漏得像筛子，一家人一夜没睡。
那一夜，他写了一首诗。
诗里没有只写自己。他问：怎么才能有千万间大房子，让天下所有穷苦的读书人都住进去，风雨里也不怕。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765年四月，他在成都唯一靠得住的朋友严武去世了。
他在成都待不下去了。
五月，他带着一家人上了船，顺江东下。
第二年到了夔州。他在那里住了不到两年，写下的诗比一生中任何一段都多，四百多首。《秋兴八首》《登高》，都是在那里写的。
那里的山很高，江很窄，他每天在江边看船来船往。一首《登高》，后人称为古今七律第一。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768年，他出了三峡。
本想回洛阳，可河南在打仗，路走不通，只能往南漂。
湘江上的船
从768年到770年，杜甫的两年是在水上过的。
江陵、公安、岳州、潭州、衡州。他有时住在船上，有时借住别人的房子。
他老了。耳朵开始背，牙掉了，走路要拄拐。他给朋友写信，写的是：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仗还没打完，他已经走不动了。
770年冬天，一条船从潭州往岳州去。
船在湘江上走，江水很冷。
杜甫躺在船里，写下了他最后一首长诗。写完，过了几天，他死在了这条船上。
五十九岁。
还有一种说法，说他是到了耒阳，县令送来酒肉，他吃了以后一夜之间死的。这个说法，后人多半不信。
他的遗体停在岳州。四十三年后，才由他的孙子移葬回河南。
杜甫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少人读他的诗。
当时人编的唐诗选本，有的选了几百位诗人的作品，里面没有他的名字。
他死后大约半个世纪，一个叫元稹的诗人给他写墓志，说：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白居易说他比李白还好。到了宋朝，苏轼说：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
人们给了他两个称号。
一个叫诗圣。一个叫诗史。
前一个说的是他的人，后一个说的是他的诗。
他一辈子想做的事，是当一个能济世的官。这件事，他没做成。
他一辈子随手做的事，是把看到的、经历的、别人经历过的，都写下来。这件事，他做成了。
今天读他的诗，还能看见那个时代的样子：长安城的春天，石壕村的夜里，成都草堂的一场大雨。
他没有留下官职，也没有留下钱财。
他留下的，是一个时代的样子。
他一生写的诗有一千四百多首。留下来的那部《杜工部集》，是后人替他编的。
写诗这件事，他当成本辈子的正事。他说：诗是吾家事。他还说过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写出来一句不满意，就一直改，改到满意为止。
他写诗，别人写史。有些事，正史里没有，他的诗里有。安史之乱后蜀中两个刺史被杀，局面极乱，史书上没有记，他的诗里记了。
所以后人给他一个称号，叫诗史。
今天，成都的浣花溪边上，还有一座草堂。
那是后来的人一遍一遍重建的。他自己那间，早就没了。
草堂里有一尊他的像，瘦，坐着。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每天还有人去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