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的牢房里，关着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
那是至德二年，757年。
几个月前，他还是永王李璘帐下的幕僚，跟着一支号称要平叛的大军沿江东下。现在永王死了，他被关在这间牢里，等一个判决。
罪名是附逆。
按律，该斩。
他在牢里写过一首《万愤词投魏郎中》，把胸中的愤懑一句句写出来递出去，求人搭救。他的妻子宗氏在外面四处奔走。江南宣慰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把他从牢里救了出来，还让他做了幕府的参谋。
但事情没有完。
最后是郭子仪出面，愿意拿自己的官爵替他赎罪。
判决改成了流放：夜郎。
从浔阳出发，一路往西南，两千多里。一个五十七岁的诗人，要被送到当时中国人心里最远的地方去。
要知道他怎么走到这一步，得从五十多年前，四川的一座山里说起。
仗剑去国
李白生于701年。
他的出生地，到今天还有争论。有人说他生在碎叶城，那地方在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有人说他生在四川江油。他自己在文章里只提祖籍陇西成纪，别的一概含糊。
能确定的是，他五岁开始读书，十岁读诸子，十五岁学剑。
他后来给一位大官写信自荐，信里回顾自己：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
也就是说，他从少年时代就在四处拜访权贵，想给自己找一条路。
二十四五岁那年，他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
他离开四川，顺江而下。
后来他回忆这件事，用了八个字：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一个年轻人，带一把剑，一笔钱，出远门，不回来了。
他沿长江一路走，洞庭湖、庐山、金陵、扬州。有一年秋天他病在扬州，身边没几个熟人，夜里想家，写过一首很凄凉的诗。
那首诗，有说就是《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二十个字，写的是一个睡不着的人，在别人的城市里抬头看见月亮。
二十七岁，他在安陆成了家，妻子是已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
他在安陆住了十年。
这十年他主要干一件事：找出路。
唐朝的书生要做官，可以考试，也可以被人推荐。李白没走科举这条路，他到处写文章写诗，托人递上去，希望有人把他引荐给皇帝。
在安陆，他给荆州长史韩朝宗写过一封求荐信。信里有一句后来传得很广的话：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信写得极好，人没被引荐。
三十岁那年，他进了长安。
他住在终南山，那是当时想当官的人扎堆的地方。他托人引荐，拜见王公大臣，还给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献过诗。
一年下来，什么也没得到。
他离开长安，继续在各地游荡。
那几年他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叫《蜀道难》，开头就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七个字，把一条山路写成了一件要命的事。这首诗后来传到了长安。
翰林的两年
天宝元年，742年。
李白四十二岁。
这一年，唐玄宗下诏召他进京。
推荐他的人说法不一，有说是玉真公主，有说是道士吴筠，也有说是贺知章。总之皇帝读到了他的诗。
进宫那天，玄宗亲自下车迎接，让他在七宝床上吃饭，还亲手替他调了一碗羹。
这是唐朝能给一个文人的最高礼遇。
玄宗给了他一个职位：翰林供奉。
这不是宰相，也不是尚书。他的工作是给皇帝写诗文，陪着皇帝宴饮、出游。
皇帝在兴庆池边赏牡丹，叫他写诗。他写的是《清平调》三首，第一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把杨贵妃比成了花和云。
第二首说一枝红艳露凝香，第三首说名花倾国两相欢。
三首诗都是当场写就，皇帝满意，贵妃也高兴。
有一次宫里的宴会上，他喝多了，奉命起草诏书，把脚一伸，让旁边站着的高力士替他脱靴。
这件事记在唐代的笔记里，正史没有。真假难说。
但你听听这画面：一个刚进宫的文人，让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替他脱鞋。
这份狂，在长安城里传得人尽皆知，也给他招来了恨。
高力士是什么人，长安城里的人都清楚。得罪了他，不会有人明着跟你翻脸，只会在皇帝的耳边一句一句地吹风。
他还没进宫的时候，贺知章就读过他的《蜀道难》，读完惊叹他是谪仙人——从天上下来的仙人。
那天两人去喝酒，贺知章身上没带钱，顺手解下腰间的金龟换了酒。金龟是官员的佩饰，拿它换酒，等于把身份也一起押了上去。
贺知章当时是太子的老师，在朝中地位极高。他这么一说，李白在长安的名声就更响。
李白很喜欢谪仙人这个称呼，后来一直用它自称。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二十几岁出蜀的时候，想的是当宰相，做一番大事业，功成之后再退隐山林。
翰林供奉离宰相差得太远。
两年下来，他厌倦了，开始天天喝酒。玄宗叫他，他不去。
杜甫后来写他：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写的正是这一段。
宫里的人开始说他坏话。
赐金放还
天宝三载，744年，李白四十四岁。
他被赐金放还。
皇帝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
这四个字听着像赏赐，其实就是让他离开长安。
他自己后来回忆，写的是谗惑英主心——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他的话。
那一年夏天，他在洛阳遇到了杜甫。
中国文学史上两个最伟大的诗人，第一次见面。李白已经名满天下，杜甫三十三岁，还困在洛阳。
两个人在一起待了很久，约好秋天再到梁宋一带会合，一起去求仙问道。
秋天他们真的又见了。同行的还有高适。
三个人一起游山，一起喝酒，一起谈论天下。
李白比杜甫大十一岁。杜甫后来写诗怀念这段日子，用的是八个字：痛饮狂歌，飞扬跋扈。
分开以后，李白又去齐州，请道士为他授了道箓，正式成了道士。
接下来的十年，是他一生里最自在的十年。
他写庐山瀑布，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写敬亭山，是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写桃花潭，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还有《将进酒》，开头就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最后一句是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还有《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一个被赶出京城的人，笔下反而全是开阔。
他也一直在找出路。他北上游过幽州，一直走到范阳一带，想看看边塞上有没有立功的机会。
他在那里看到了安禄山的军队。回来以后他心里发凉，觉得北方要出大事。
没几年，安禄山果然反了。
到了五十几岁，他还是一个没做过官的诗人。
永王东巡
天宝十四载，755年，冬天。
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这场叛乱后来叫安史之乱，它把唐朝从盛世的顶点，一把推了下来。
第二年，玄宗往四川跑。长安和洛阳接连失守，中原一片大乱。
在南方，玄宗封了一个儿子做永王，让他去经营江南。
永王叫李璘。他带着一支军队沿长江东下，一路上招揽人才。
李白那时在庐山隐居。
永王的使者三番五次上山来请他。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下了山，进了永王的幕府。
他那时候五十六岁。
他写《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中一句是：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谢安是东晋的名相。淝水之战那一年，他在后方下棋，前方八万人打赢了号称百万的大军。
李白写这句的时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谢安。
他以为自己等了三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问题是，当时已经继位的唐肃宗，并不想让永王在江南握着一支军队。
在皇帝眼里，这不是平叛的军队，这是另一个麻烦。
兄弟之间打了起来。
至德二载，757年，永王的军队在丹阳兵败。永王被杀。
李白从丹阳往南逃，在浔阳被抓，关进了牢里。
夜郎道上的赦书
乾元元年，758年，李白从浔阳出发，往夜郎去。
夜郎在今天的贵州一带。唐朝人写诗骂人，常说去夜郎，意思是发配到天涯。
他走了一年多。
乾元二年，759年，关中大旱，朝廷宣布大赦天下。按规矩，死罪减一等，流放以下全部赦免。
李白在途中接到了赦书。
他掉头顺长江东下，写下那首《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四句诗，处处是快。
那一年他五十九岁。
重获自由以后，他先到江夏停了停，又重游洞庭、宣城、金陵。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钱也越来越少。
他在金陵、宣城一带又住了两年，靠朋友接济。当年一起喝酒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
上元二年，761年，他去投奔在当涂当县令的族叔李阳冰。
第二年，762年，李白病重。
他把一生的诗稿交给李阳冰，请他编成集子，还写了一首《临终歌》。歌的开头是：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他把自己比作一只飞到半空、翅膀忽然折断的大鹏。
这一年他六十二岁。
关于他是怎么死的，有几种说法。
《旧唐书》说他是饮酒过度，醉死在宣城。
也有研究者认为他是病死的，死在当涂。
还有一种说法流传最广：他在江上喝酒，醉了，跳进水里去捞月亮，淹死了。
第三种没有史料支持，是民间传说。
但它传了一千多年。因为人们觉得，写月亮的人，就该这么死。
杜甫在蜀中听说他被流放夜郎，连着几夜梦见他，写下《梦李白》二首，开头是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那时候李白还活着，杜甫却已经在诗里替他哭过一回了。
他葬在当涂的青山脚下。
李阳冰把他留下的诗编成《草堂集》，写了一篇序。序里有一句话，说他这些年的著述，十份里丢了九份，收起来的这些，还是从别人手里找回来的。
一个一生都想做大官的人，随手写下的东西丢了大半；剩下的那一些，一千多年后，每个上学的孩子都在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