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一支庞大的车队停在沙丘平台的行宫里。
车里有一个人已经死了。
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他是出来巡游的，走到半路，病倒了。
跟在身边的，是丞相李斯、宦官赵高，还有他的小儿子胡亥。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发丧。
七月里，天气正热。
尸体放不住，味道一天比一天重。
他们让人买了一车咸鱼，跟在车后，用咸鱼的味道压过去。
一路上，公文照常写，饭照常端进去，臣子照例在帘子外面请安。
夏天太热，尸体的味道藏不住。他们让人买了一批咸鱼，装在车上。
车队调转方向，绕了一个大圈，装作还在巡游，慢慢往咸阳走。
同时，一封玺书送往北方的上郡。
信里的内容是：太子扶苏不孝，将军蒙恬不忠，两人都赐死。
那封信，是假的。
车走到咸阳的时候，这个国家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邯郸城里的孩子
公元前259年正月，一个男孩出生在赵国的都城邯郸。
那几年，秦国和赵国正在打仗。
他姓嬴，名政。
那时候，他的父亲异人正在赵国做人质。
异人是秦国的公子，可是母亲不受宠，兄弟又多，所以被送到赵国来，日子过得很难。
有一个卫国商人叫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他看中了异人，说这人是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意思就是把这个人囤起来，将来卖个大价钱。
吕不韦给了异人五百金，让他结交宾客；又拿五百金买了奇珍异宝，自己带到秦国去活动。
吕不韦出钱出力，替异人打通门路，让他认了秦国太子宠爱的华阳夫人做母亲。
后来异人从邯郸逃回秦国，改名子楚，做了太子。
公元前247年，子楚即位，就是秦庄襄王。三年之后，他死了。
那一年，嬴政十二岁。
他做了秦王。国事由吕不韦掌管，他被尊为仲父。
关于这个孩子，还有一段别的说法，必须说清楚。
《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写：吕不韦把自己一个已经怀孕的姬妾献给了异人，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秦始皇。
按这个说法，秦始皇其实是吕不韦的儿子。
但这段话出自《史记》的列传，而《史记·秦始皇本纪》里，明明白白写着他是庄襄王之子。
后世的学者多数认为，献姬怀孕这一说靠不住，是当时人编排的。
这件事，两千年来一直有争论，谁也拿不出铁证。
所以它只能当一种说法讲，不能当定论。
蕲年宫的兵
嬴政在宫里长大，慢慢长到了能亲政的年纪。
这时候，朝廷上有两股力量。
一股是吕不韦。另一股，是太后身边的人。
太后赵姬原本是吕不韦的姬妾。吕不韦怕事情败露，就把一个叫嫪毐的人送进宫里，陪在太后身边。
嫪毐被封为长信侯，收了很多门客，势力仅次于吕不韦。
公元前238年，嬴政二十一岁，到雍城的蕲年宫举行加冠礼，准备亲政。
嫪毐在这一年动手了。
他偷了秦王的御玺和太后的玺，调动军队，要攻打蕲年宫。
嬴政早有准备，在宫里布下了三千精兵。
一场仗打下来，嫪毐的兵散了。他一个人逃出去，没多久就被抓了回来。
处置很重。嫪毐被车裂，他的党羽被处死，太后被迁到雍城幽禁。
第二年，嬴政免了吕不韦的相职，把他放逐到巴蜀。
吕不韦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喝了毒酒。
从这一年起，二十一岁的秦王，把权力收到了自己手里。
亲政之后，秦国朝廷里还有一件事。
秦国用惯了六国来的客卿，秦国的贵族很不满意。
有一年，因为一桩间谍案，嬴政下了逐客令，要把六国来的客卿全赶走。
李斯也在被逐的名单里。
他写了一封信，叫《谏逐客书》，一条一条地数：秦国能强起来，靠的从来不只是秦国人。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楚国人。
嬴政看完，撤了逐客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秦国的这一套制度，是商鞅在一百多年前定下的：人按户编，打仗按军功记赏，官由国君派。它不讲情面，只讲规矩。
这时候的秦国，已经很强了。
商鞅变法留下来的那套制度：编户、军功、郡县、重农，被一代代执行了一百多年。
嬴政手下有李斯、尉缭、蒙恬、王翦。他缺的，只是一个把这些人和这支军队用出去的机会。
十年灭六国
机会来了，他从韩国开始动刀。
公元前230年，秦国内史腾攻韩，俘虏韩王安，韩国灭亡。
公元前228年，王翦攻破邯郸，俘虏赵王。
攻赵的时候，赵国还有一员名将叫李牧。秦军打不过他，就用了反间计。赵王听信谗言，杀了李牧。三个月后，邯郸破了。
嬴政小时候在邯郸长大，受过赵人的冷眼。城破之后，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把当年和母亲家有仇怨的人，都作了处置。
公元前225年，王贲攻魏，挖开黄河、鸿沟，水灌大梁。三个月后城池塌了，魏国灭亡。
公元前223年，王翦带六十万大军攻楚，楚国灭亡。
公元前222年，王贲攻下辽东，燕国灭亡。
公元前221年，王贲从燕国南下，攻齐，俘虏齐王建。
从灭韩到灭齐，正好十年。
十年里，六国的军队、城池、宗庙，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这一年，嬴政三十八岁。他把天下的仗打完了。
皇帝这两个字
打完仗，接下来是给这个天下重新定规矩。
嬴政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换一个名号。
他觉得「王」这个字不够用。
他说：我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于是从「三皇」里取一个「皇」，从「五帝」里取一个「帝」，合起来，叫皇帝。
他是第一个用这两个字的人，所以他叫始皇帝。
后面要传下去，二世、三世，一直传到万世。
「皇帝」这两个字，后来被用两千多年。
他自己定下的，是两件事：天下只有一个皇帝，皇帝说的话就是规矩。
第二件事，是把国家分成一块一块，派官去管。
有人劝他照老规矩，把土地分给儿子和功臣，像周朝那样。
李斯说，不。周朝分封了几百个诸侯，后来互相打了几百年，就是因为分了。
嬴政听了李斯的话。
他把全国分成三十六个郡，郡下设县，官由朝廷派，几年一换，不能世袭。
后来土地扩大，又加到了四十多个郡。
这套郡县制，一直用到今天，只是名字和层级变了。
第三件事，是把文字、车轨、度量衡、货币，全都统一。
一套尺，一把秤，一种钱，一种字。
第四件事，是把路修通，把话刻在石头上。
他修驰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松树，从咸阳通向四面八方。
他一次又一次地出巡，走到哪里，就在山上立一块石头，把功德刻上去。
现在还有几块刻石留了下来，字是李斯写的。
他北边打匈奴，把旧长城连起来，修成一道更长的墙。
南边打百越，修灵渠，把长江和珠江水系接上。
这些事，有些利在百年，有些费了百万人的力气。
他还在骊山给自己修陵，一修就是几十年。最多的时候，有七十多万人在那里干活。
史书上写，秦朝的徭役很重，刑法很严。
公元前213年，李斯上了一道奏议，说读书人用古书非议现政，请下令焚书。
除了医药、卜筮、种树的书，民间的《诗》《书》和诸子著作，都被收上来烧了。
第二年，他又下令追查方士和儒生。牵连出四百六十多人，被活埋。
后来的书里，把这两件事合起来，叫焚书坑儒。
也有学者说，被坑的主要是骗他的术士，不全是儒生。这个争论，也一直没有停。
同一年，他开始求长生。
他信方士的话，把自己称作真人，不再称朕。
他住的地方要保密，谁说出他的行踪，就治谁的罪。
他派徐福带着几千童男童女，出海去找仙山，找不死药。
徐福一去不回。
他自己也越来越怕死。
公元前210年，他第五次出巡，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巡游
他从咸阳出发，往东走，到了海边。
他一生出巡五次，东到海边，南到云梦，北到碣石。
传说他在海上射杀了一条大鱼。
走到平原津的时候，他病了。
他派人写了一封诏书，要交给太子扶苏，让他回咸阳来主持丧事。
这封诏书写好了，盖了玺，放在赵高手里。
没有再送出去。
车队走到沙丘平台，他在车里死了。四十九岁。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赵高说动李斯，把诏书改了。
扶苏在北方接到诏书，哭了。蒙恬劝他再核实一下，他没有。
他说：父亲叫儿子死，还请示什么。
他拔剑自杀了。
蒙恬不肯死，先被关押起来，后来也被逼死。
车队回到咸阳，胡亥即位，就是秦二世。
秦始皇统一天下十一年，他一手建起来的那个帝国，在他死后三年就散了。
今天去西安，出城往东走，会看到一座山。
那不是山，是一座坟，叫骊山陵。
坟的东边，一号坑。
1974年，几个农民在打井，挖出了几块陶片。
往下挖，是一支军队。
一号坑里，有六千多个陶俑，排成一个军阵。
最前面是三排不穿铠甲的弓弩手，后面是步兵、战车和骑兵。
这样的坑，一共三个，加起来八千多个陶俑。
发现他们的时候，陶俑倒的倒，碎的碎。他们本来是有颜色的，一见到空气，颜色就掉了。
一排一排的陶俑，站在坑里，脸朝东。
他们穿着铠甲，握着兵器，按作战的队形排好。
每一个人，身高、面容、发式都不一样。
没有人说话。
这支军队在土里站了两千多年。
看过他们的人，多半会想起同一个问题：那个想传万世的帝国，只传了二世。
一个想让自己的名字传到万世的人，最后留下来的，是一支不会说话的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