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3年，长安城里来了一位匈奴单于。
他来朝见汉朝皇帝，汉元帝在未央宫接见他。
这是匈奴的呼韩邪单于第三次来到长安。
这一次，他提了一个请求：做汉朝的女婿。
汉元帝答应了。
他下令，从宫里挑五个女子，赐给单于。
名单是宫里定的。五个人是谁，怎么挑的，正史没有细说。
只知道五个人里有一个王昭君。
也知道，这五个人一旦出了长安城，可能一辈子不会再回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婚姻。
汉朝和匈奴，在这几十年里，打了几百年的仗，也谈了几十年的和亲。
她是这段关系里的一个具体的人。
掖庭里的几年
王昭君，名嫱，南郡秭归人，在今天湖北兴山县一带。
她大约生在公元前52年前后。
她的家在秭归，长江边上的小县，山高水急，出过的名人不多。
从秭归到长安，一千多里。她进宫以后，就没有再回去过。
那时候的汉朝，已经有了强大的国力。而在北方的草原上，匈奴正陷入内乱。
昭君是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进皇宫的。
汉朝和匈奴之间的和亲，不是从昭君开始的。
从汉高祖刘邦在白登山被匈奴围了七天七夜之后，汉朝就开始往草原上送女子和财物。那时候汉朝打不过匈奴，只能用这个办法换取边境的安宁。
这一送，就是几十年。送出去的，多半是宗室女，封一个公主的名号，嫁过去。
后来汉武帝即位，汉朝转守为攻，跟匈奴打了四十多年。轮到匈奴吃苦头。
再往后，匈奴自己先乱了。
所以到昭君这个时候，形势已经倒过来——不是汉朝送女儿去求和，是匈奴单于上门来求亲。
进了宫，她被安置在掖庭——那是宫女们待命的地方，等皇帝召见。
掖庭是皇宫里安置宫女的地方。人数最多的时候，宫女有几千人。
能被皇帝看中、封为妃嫔的，不过十几个二十个。剩下的人，就在这座宫里做活、等老。
进了这座门，外面的人以为你飞上了枝头。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只是进了另一道墙。
问题是，皇帝不会一个一个地见。
宫里的女子成千上万。一个人进来，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一面。
她就这么等着。
等了好几年。
《后汉书》用了六个字写这段日子：入宫数岁，不得幸。
选她进宫的那一年，她大概才十六七岁。
从十六七岁到二十岁上下，她的人生只有一件事：等。
一个年轻女子，进了天下最尊贵的门，然后被忘在里面。
大殿上的那一天
公元前33年正月，呼韩邪单于来朝。
他要和亲，是有原因的。
此前几十年，匈奴分裂成南北两部。呼韩邪是南匈奴的单于，被北匈奴打过，走投无路，向汉朝称臣，求汉朝出兵相助。
那几年，草原上打得天翻地覆。
匈奴本来是一个强大的游牧政权，曾经把汉高祖围在白登山上。可它经不起自己的内乱。五个单于同时争位，互相残杀，又碰上连年的天灾。
最后分出南北两部。北边的郅支单于往西跑，南边的呼韩邪单于往南靠，靠向了汉朝。
汉朝帮了他。
公元前36年，汉将陈汤远征，攻灭北匈奴的郅支单于，把郅支的首级送回长安。
呼韩邪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他多年的死对头没了。害怕的是，汉朝既然能灭郅支，自然也能灭他。
所以他第三次来到了长安，主动请求做汉朝的女婿。
这样一来，他既是臣，也是亲戚。
汉元帝同意了这个请求。
关于昭君是怎么被选中的，有两部史书，说法不太一样。
《汉书》只写了一句：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为阏氏。
——把待在掖庭的王樯赐给单于做阏氏。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节，像是公事公办的一行记录。
《后汉书》多了一段。
它说，昭君入宫几年，见不到皇帝，积了一肚子悲怨，于是主动找到掖庭令，请求让自己去匈奴。
到了临行那天，元帝把五个女子叫到大殿上，让呼韩邪看。
昭君一出场，满殿的人都看呆了。
她盛装打扮，容光照亮了整座汉宫，转身回顾之间，连左右的人都被她震住了。
元帝一看，惊了。
他没想到宫里还有这样一个女子。他想把她留下。
可他刚刚答应了匈奴，君无戏言。
他只能放她走。
一个皇帝，在自己宫里，第一次看见自己宫里的一个女子，是在要把她送走的时候。
还有一个细节：这场朝见之后没几个月，汉元帝就死了。
他死在竟宁元年的五月。那时候，昭君大概刚走到长城附近。
那一天之后，昭君出长安，北去草原。
从长安出发，经北地、上郡，出长城，往草原上去。
一路上要走几个月。她坐在车里，从关内走到关外，从农田走到草原，从熟悉的话走到听不懂的话里。
她被封为宁胡阏氏。
阏氏，是匈奴单于的正妻。
宁胡两个字，是汉朝给的封号，意思是让胡人安宁。
一个女子远嫁，朝廷还要在她的封号里写清楚她要去做什么。
从胡俗的敕令
昭君到了匈奴，嫁给了呼韩邪单于。
她生了一个儿子，叫伊屠智伢师，后来被封为右日逐王。
草原上的生活和长安完全不同。她住毡帐，喝马奶，穿皮裘，说一种新的语言。
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关于那几年的抱怨。史书也没有。
这样的日子并不长。
公元前31年，也就是她出塞的第三年，呼韩邪单于死了。
按匈奴的习俗，父亲死了，他的儿子可以娶父亲的妻子。
这不是匈奴独创。在当时的草原上，这是一种常见的婚姻制度，目的是不让部众和财产随着寡妇改嫁到别的部落去。
现在轮到她了。
呼韩邪前妻所生的长子复株累，要娶她。
昭君上书汉朝，请求回国。
她等来的回复，是汉成帝的一道敕令。
敕令只有三个字：从胡俗。
——按匈奴的习俗办。
这三个字，是朝廷算过账的。
她要是回来，说明汉朝的女儿在匈奴过得不好，呼韩邪的儿子面子上过不去，刚刚稳定下来的关系就有裂缝。
她留下来，什么都不必解释。
她只能留下来，嫁给了复株累单于。
她又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须卜居次，一个叫当于居次。
居次，在匈奴语里是公主的意思。
这两个女儿后来都嫁给了匈奴贵族的首领，也都和汉朝保持着往来。其中须卜居次还曾经到长安，进过宫。
后来王莽当政，汉匈关系又紧张起来。须卜居次和她的丈夫还曾试图从中斡旋。
但这些都跟昭君没有关系了。
她在那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她和呼韩邪生的那个儿子伊屠智伢师，后来也没有好结局。
按匈奴的规矩，他本该依次做左贤王，将来继承单于位。可后来的单于想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就把他杀了。
汉朝那边，没有人为他出面。
画工毛延寿
昭君的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情节，其实不是正史里的。
它出自晋代葛洪写的《西京杂记》。
书里说，汉元帝的后宫太多了，多到见不过来。于是他让画工给宫女画像，照着画像挑人。
宫女们都想被画得好看一点。
于是都去贿赂画工。出手大方的给十万钱，少的也有五万。
只有昭君不肯。
她自恃容貌，不肯送钱。
画工怀恨，就把她画丑了。
所以她一直见不到皇帝。
一直到她被赐给匈奴，临行前元帝亲眼看见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元帝大怒，把画工毛延寿等人全部处死。
这个故事编得很好。
它有因有果，有报应，还讲了一个让人解气的道理：不肯行贿的人被埋没，吃亏的其实是皇帝自己。
但它出自晋代的笔记，不是汉代的记录。
正史里查不到毛延寿这个人。
所以这一节只能当故事听。
不过这个故事一直被讲。
因为它回答了一个人们很想问的问题：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在宫里埋没好几年？
答案如果只是运气不好，就太没有意思了。
人们需要一个坏人，需要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自己编的。
青冢上的草
昭君大约在公元前19年去世。
她葬在今天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的南郊。
据说，草原上其他地方的草到了秋天都会枯黄，只有她墓上的草，一年到头是青的。
所以人们把她的墓叫作青冢。
青冢在今天呼和浩特市南郊，大黑河的南岸。
每年秋天，塞外的草都黄了，唯独那一处的草还是青的。这个说法从唐代就有人写，一直写到今天。
她死的时候，大约三十三岁。
她出塞才两年多，丈夫就死了。之后她按敕令嫁给了丈夫的儿子。
她再没有回过汉朝。
后来的诗人一直在写她。
李白写：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
杜甫写：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王安石专门写了两首《明妃曲》，其中一句是：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不得意的人，不分南北，在哪里都有。
欧阳修写过，梅尧臣写过。写她的人，一代接一代。
元曲里有《汉宫秋》，京剧里有《昭君出塞》。
有趣的是，昭君自己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她的一生，是被别人写的。
而所有人写她，其实都是在写自己心里那个不得已。
她的故事里，有很多是后人添上去的：琵琶、画像、大雁、哭湿的衣裳。
但有一样是真的。
史家常说，昭君出塞以后，汉匈之间六十多年没有大的战事。
她死后，汉朝和匈奴之间还维持了很长时间的往来。
直到王莽改朝，双方才彻底翻脸，重新打起来。
那时候，昭君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边境上的人可以种地，可以放牧，可以活着。
一个宫女，从掖庭里走出来的宫女，用她自己的后半生，换来了这段谁都没写进功劳簿的安宁。
青冢上的草，一年一年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