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床是租的,一晚三十块。
苏晓第一次把它支起来,是晚上十一点四十。铁架子,塑料布的面,人一躺上去就吱呀叫。
她把外套盖在身上,盯着走廊尽头那盏灭了一半的灯。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行字:你爸睡了,你也睡。

两百公里
苏晓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会计。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一室一厅,阳台上养着两盆绿萝。绿萝是同事送的,养了三年,一直没死。
她爸叫苏长根,六十六岁,退休前在县城粮站上班,管过磅。她妈叫李慧珍,六十三岁,一辈子没有正式工作,年轻时在街口摆过缝纫摊,谁家裤子长了、被套破了,都来找她。
苏晓是独生女。
老家离省城两百公里。高铁一小时二十分钟,出站再转一趟中巴,四十分钟到县城。这条路她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平时她每周日晚上打一个电话回去。母亲接,说的都是些小事:楼下的石榴熟了,隔壁张姨搬家了,你爸又把药忘在桌上了。说到最后,总归一句话:家里都好,你忙你的。
她一年回去三四次。清明一次,中秋一次,过年一次,中间凑着再回一次。
每次回去,她都往母亲抽屉里塞钱,两千,有时候三千。母亲不收,她就说,拿着,我在城里花不完。
母亲把钱收下,说,给你攒着。
苏晓笑,说,攒什么呀,你们自己花。
母亲也笑,不说话。
苏晓上学那会儿,父母没让她缺过什么。她要买一本辅导书,母亲当天就能去邻居家借来钱;她考上大学,父亲把家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电视机卖了,给她凑学费。村里人都说,就这一个闺女,供出个大学生不容易。
苏晓工作以后,总想着把这些还给父母。可她每次往家寄钱,母亲都说不用;她买衣服寄回去,母亲舍不得穿,叠好压在柜子底下;她想带父母去做个全面体检,父亲嫌贵,说查那个干嘛,没病也查出病来。
父母这辈子,只肯往外掏,不肯往里拿。
有一年冬天,她打电话回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母亲说话有点喘。苏晓问她干什么呢,她说刚上楼,手里拎着菜。
苏晓家那栋老楼是六楼,没有电梯。
从那以后,她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一句,你上楼歇几回。
母亲总说,一回就上去了。
后来她回去,看见三楼拐角的窗台上,搁着一个空塑料袋——母亲在那儿站着歇过脚。
住不惯
去年秋天,父亲住院了。
那天早上他起床,觉得地是斜的,扶了一下墙,人就往一边倒。母亲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血管的问题,要住下观察。
苏晓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她请了假,跟领导说家里有事,领导说你先把工作交接一下。
病房里三张床,父亲靠窗躺着,手上扎着针。母亲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皮连成一长条,没断。
父亲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回来干什么,多大点事。
苏晓说,回来看看又怎么了。
头三天没什么事。父亲说话还清楚,就是右半边身子有点不听使唤,医生让多躺着,别乱动。
隔壁床住着个老爷子,七十多,摔了胯骨。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白天来一个,晚上来一个,床头柜上的水果从来不断,还有人轮着给老爷子翻身。
母亲看在眼里。
有天晚上,她跟苏晓说,你看人家多好。
苏晓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母亲说,你回来几天?你还得上班。
苏晓没接话。她坐在走廊里,看着那家人来来去去,忽然想起自己那两盆绿萝——她走了好几天,没人浇水,不知道蔫了没有。
第四天晚上,苏晓把母亲拉到走廊里,说了她的想法。
她说,妈,你们跟我去省城住吧。
母亲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住不惯。
苏晓说,怎么就住不惯了,我那房子虽然小,你们住一间,我睡客厅。
母亲说,你上班的地方离得远,我们去了,你还得照顾我们。
苏晓说,我不用照顾,你们自己在家待着就行,买菜下楼就有。
母亲不说话,过了会儿,说,你爸那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
苏晓说,那就当去玩。
母亲笑了一下,说,玩什么呀,人生地不熟的。
第二次,是她跟父亲说的。
父亲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人老了,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苏晓说,那请个护工吧,出院以后白天有人看着。
父亲说,请什么护工,一天两百块,你钱多得没处花?
苏晓说,钱我来出。
父亲把脸转向窗户,不吭声了。过了半天,他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行。
第三次,是她自己算账。
她在手机上列了一张单子:请护工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接父母进城,房租加生活费,一年也是七八万。她把这张单子拿给母亲看。
母亲看了一眼,没接。
她说,晓晓,你听妈一句话。我们不去,不是别的,是不想给你添负担。
苏晓说,什么负担不负担的,你们养我这么大,我管你们不是应该的?
母亲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说,你在城里也不容易。
那顿话就说到这儿。
苏晓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到天黑。走廊的灯是感应灯,她不动,灯就灭了,她一动,灯又亮。她看得出来,母亲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铁盒子
父亲出院那天,天很好,晒得窗户上的玻璃亮晃晃的。
苏晓帮母亲收拾家里那间堆东西的小屋,想找父亲的老花镜。柜子顶上有个铁皮盒子,落了灰,沉得很。
她搬下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东西,用红布包着。打开,是她的小学奖状,一张一张,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边角卷了,但都用玻璃纸压平了。里面还有一条红领巾,洗得发白。还有一张纸条,是她八岁那年写的,字歪歪扭扭:等我长大了,给爸爸妈妈买大房子。
底下压着一个存折。
她翻开。
余额是二十三万六千。
一笔一笔,都是这几年的:她每个月打回去的两千块,几乎原封不动;父母的退休金,也一笔一笔存进去。存折里还夹着一张纸,是母亲的字,只有四个字:
给晓晓,万一。
苏晓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盒子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一板一板的药。她拿起来看说明,是降压的,还有一样她认不全,去手机上查,是治心脏的。
不是父亲的。
她拿着药去问母亲。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啊,我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苏晓问,什么时候的事。
母亲想了想,说,三年了。
三年。她一次都不知道。
她问,为什么不说。
母亲把被子叠好,拍了拍,说,说了你不是得跑回来。
又说,你爸那点退休金,够我俩花。你的钱,留着自己用。
苏晓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父母不肯进城,不是住不惯。是怕花钱,怕添麻烦,怕自己老了、没用了,成了女儿的拖累。
那二十三万里,有两千块是这个月她刚打的。母亲一分没动。
调回来
那年冬天,苏晓做了个决定。
她把省城那份工作辞了。她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从出纳干到主管,工资一万二。跟领导说的时候,领导劝她再想想,说再干两年就能升。
她说,不想了。
她没跟父母说是辞的。她说是调回来,公司在这边有个点。母亲信了,还问她要调多久。
她回县城,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建材店帮着记账。老板是她高中同学的哥哥,认得她,一个月给她五千五。她还接了两家小公司的账,晚上在家做,一个月加起来,够花。
刚回来那阵子,她也有过不习惯。
省城的同事偶尔发消息问她,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她回,家里有事。对方发个笑的表情,也就没下文了。
原来那个岗位,公司很快招了人顶上。她带过的一个实习生,现在成了主管。
有一回同学聚会,席上有人半开玩笑,说她在省城待不住才回来的。她听见了,没解释,低头剥虾。
她算过一笔账:回来这一年,她比在省城少挣六万多。可她没算过另一笔——她每天能陪父母吃一顿晚饭,这一年,她一共陪了三百多顿。
这两笔账,哪个更值,她心里清楚。
省城那间房子退掉了。搬家那天,两盆绿萝她没带走,送给了楼下的大姐。
搬回来那天,母亲炖了排骨。父亲坐在桌边,问她,真调回来了?
她说,真的,以后不走了。
父亲嗯了一声,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行,那挺好。
那是苏晓记事以来,父亲唯一一次,对她说"挺好"。
晚饭
现在,苏晓每天五点半下班。
回来的路上,她拐进菜场,买两样菜,回家母亲已经烧好了饭。父亲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择菜,右半边的手还是不太利索,择得慢。
三个人一张桌,吃的都是家常菜。母亲爱唠叨,说菜买贵了;父亲就顶她,说贵点怎么了,日子还过不起。
苏晓在旁边听着,不插嘴。
有时候她想,如果那天没翻开那个铁盒子,她是不是还留在省城,每周打一个电话,每年回来三四次,以为自己是个孝顺女儿。
父亲现在每天下午都要拄着拐杖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他走得慢,回来的时候,右边脸会红一片。母亲就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半瓶水。有一天苏晓从菜场回来,远远看见他们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慢慢地走。
晚饭后,她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看对面楼的人家一盏一盏亮灯。院子角落里,母亲种的桂花开了,风一吹,过来一阵香。
手机里,母亲那条"你爸睡了,你也睡",她一直没删。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