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燕数过那个铁皮盒里的车票。一共十二张。
头四年,他一年回来两趟;后四年,一年一趟。她一张一张数过去,票面上的字,她闭着眼都认得。
盒子里还压着一张去年的返程票,日期是正月初七。
那张,他没舍得扔。
她想过把它拿出来,夹进相册。后来没动。

她在县城,他在省城
何小燕三十四岁,在县城一家幼儿园做事。
早上七点半到园,下午五点走。管一个中班,三十二个孩子,一天下来,嗓子是哑的。
儿子阳阳八岁,读二年级,放学由爷爷奶奶接。
丈夫罗志强三十六岁,在省城的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七八千,忙的时候能上万。
两个人结婚八年。县城的房子是老小区的两居,首付公公出了一半,剩下的两口子还。
家里的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线,从下往上,越往上越密。那是阳阳一年一年长个子留下的。最上面那道,是去年夏天他爸回来时划的,划完还写了个日子。
她的一天是排满的。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七点二十送阳阳到校门,七点半到园。下午接了孩子回家,做饭,看他写作业,洗完碗,九点。九点半,他和她视频十分钟。
幼儿园的活儿看着轻,其实琐碎。中班的孩子,吃饭要看着,午睡要哄着,尿了裤子要换。九月开学那阵,新来的孩子哭,她一个上午能换三件衣服。
街坊都知道她男人在外地。买菜的、接孩子的,见了面就问,志强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过年吧。
视频里的背景换来换去。有时是工棚的白墙,有时是宿舍的铁床,有时是路灯底下。他总说,这边好,你别惦记。
她没去过他住的地方。
公婆跟他们住一起。婆婆的腿有老毛病,一到阴天就疼,上楼梯要扶着栏杆。公公话少,爱蹲在门口抽烟。
家里的事,老人、孩子、她自己,都在这一条街上。只有他,在一千多公里外。
再干一年
过完年,他临走的前一晚,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他说,再干一年,我就不干了。
她说,你前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苹果递给她,笑了一下,说,这回是真的。
她接了苹果,没接这句。
第二天早上,她给他收拾行李。蛇皮袋里塞换洗衣服、两条烟、一袋她炸的辣椒酱。临出门,她又往夹层里塞了一双自己纳的鞋垫。
他看着那个袋子,说,一年比一年沉。
她说,沉点好,省得你在外头买东西。
他走后没几天,婆婆在洗衣机旁边跟她说,小燕,要不,你也过去?
她说,阳阳上学怎么办。
婆婆说,那就算了。
两个人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洗衣机嗡嗡地转着。
婆婆那条腿,是年轻时落下的。走路久了要坐下歇,阴天更疼,药一直没断。前年何小燕想带她去市里看看,婆婆不去,说花那个钱干什么。
家里缺人手,缺的正是他那个位置。
三月里,阳阳的语文老师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次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阳阳写的是:我的爸爸在手机里。
后面还有半句:他很忙,他给很多人送快递。
何小燕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存下来,没删。
她给阳阳的作文签了字,交了上去。
五月里,婆婆腿疼得厉害,去医院住了两天。
那两天,何小燕白天上班,中午跑医院,晚上回家给阳阳做饭,半夜再回医院守着。第三天早上,她在医院走廊上给罗志强打电话。
她说,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上班。
那天晚上视频,她没提作文的事。她问,你那边忙不忙。他说,不忙。信号一会儿好一会儿断,两个人的话在屏幕上停一停,又动一动。
那天深夜,阳阳睡了。她坐在客厅里,把那本相册翻出来。
照片是结婚那年拍的,他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比现在多。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压着一张纸条,是阳阳写的:爸爸回来给我买遥控车。她一直没扔。
床底下的铁皮盒
放暑假,阳阳闹着要去省城看爸爸。
何小燕想了想,答应了。她跟园里请了五天假,买了两个人的火车票。她没提前告诉罗志强,想让他高兴一下。
到省城是中午。他骑着电动车来车站接,头盔是旧的,脸晒得比视频里黑。
他带他们去吃饭,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一个汤。阳阳吃得又快又香。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着孩子吃。
下午,他带他们去他住的地方。
物流园边上有一栋楼,地下室隔成一间一间。他住的那间,八个人,四张上下铺,一进门是一股柴油混着潮气的味道。
屋里其他人都上工去了。铁架床上搭着几件工服,是同一种蓝色;墙角放着一个小电饭锅,锅盖上有一道裂纹。床头挂着一条毛巾,硬得像块板。
他有点不自在地说,就住这一阵,下个月就搬。
何小燕没说什么。她把行李放下,替他把床铺整了整。
他下午补觉。阳阳在旁边写作业,声音放得很轻。
屋里只有一扇很高的窗,光从上面斜着切下来。何小燕把带来的小风扇插上,对着阳阳那边吹。
何小燕收拾床底下的东西,手碰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凉凉的角。
她把那个东西拖出来。
是一个铁皮盒。家里原来装月饼的那个,红漆画的凤凰,边上磕掉了一块。
她认得这个盒子。过年前,她收拾屋子,还把它放在柜子顶层。她以为还在家里。
她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车票,一张压着一张。她数了数,十二张。
她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翻到背面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每一张票的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一个数字:一米一三、一米二一、一米二八。
她想起来,家里的门框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那是他每回回来,让阳阳贴着门框站好,用铅笔划的。
原来他也在自己的票上记着一份。
她把十二张票摊在床上,按年份排开。一排一排的数字,像门框上那道一道的横线,只是换了个地方站着。
车票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
她翻开。里面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多。最后一笔是上个月。
存折下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他抄的一段话,是关于在省城落户、孩子上学要满足什么条件。他抄得歪歪扭扭,有几处划掉重写了。
纸上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加的:阳阳三年级之前搞定。
何小燕坐在地下室的床沿上,外面是夏天,屋里却有点凉。
她抬头看了看上铺的床板,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阳阳。
她没哭。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位置跟原来一样,盖上盒子,推回床底下。
一张纸上的两个数
罗志强一觉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何小燕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阳阳说今天坐了大高楼里的电梯,说下次还想来。
等孩子睡了,她把他叫到楼道里。
楼道里有盏灯,黄的。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
她说,我看见那个盒子了。
他愣了一下,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说,我本来想,弄成了再跟你说。
她说,弄不成呢?
他说,弄不成,就当没说。
她说,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说,等阳阳上三年级。
她说,三年级之前,你还有一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在台阶上写。
她写了两个数。一个是他现在一个月能带回家的钱;一个是她打听来的,县城的活儿,他大概能挣多少。
底下又写了三行:房贷、阳阳的学费、婆婆的药钱。
写完,她把纸推给他,说,你自己算。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楼道的灯忽明忽暗。
他说,小燕,我在这边,一年能多攒一半。
她说,我知道。
她说,可阳阳上次做作业,做到一半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他把头低下去。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燕,我不是不想回来。
她说,你是不敢回来说。
他没反驳。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台阶上坐到很晚。最后商定了一个数:再一年。
她把那个数字写在纸角上,折好。
第二天走之前,她把那张纸塞进了铁皮盒,压在车票底下。
她说,放这儿,你天天睡得着。
他捏着那个铁皮盒,翻了翻,没打开。
正月十六的车票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
腊月二十八,罗志强到家。他把蛇皮袋放在门口,先去看了看睡着的阳阳。
何小燕给他倒热水,让他先泡脚。
阳阳醒了,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抱着那个铁皮盒,说,爸,我数过了,十二张。
罗志强笑了,蹲下来,教他怎么数:五张一叠,一叠一叠摆。
外屋,一老一小数数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进来。
何小燕在厨房里切菜。她今天买了鱼,买了阳阳爱吃的排骨,还买了一把蒜苗——那是他爱吃的。灶上炖着汤,锅盖边上一圈白汽。
刀磕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切着切着,刀停了。
案板旁边,压着一张车票。
是正月十六的。她前天上街,路过车站,顺手买的。
她没跟谁说。她把票翻过来,背面朝上,搁在那儿。
窗外的天开始擦黑,楼道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她把最后一根葱切完,起锅,油热了,滋啦一声。
阳阳在外屋数到第十二张,抬头喊,妈,够了没有。
她说,够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