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十四岁进宫，六十七岁称帝，死后立一块无字碑

---

神龙元年，正月。洛阳，迎仙宫。

天还没亮，宫门外的青石路上响起一片铁甲相撞的声音。

五百多个禁军已经从北面的宫门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带路的是宰相张柬之。

他们先去的不是皇帝的寝殿，是东边的偏院。

两个男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当场砍了。

一个叫张易之，一个叫张昌宗，是武则天晚年最信任的两个人。

然后这一队人转向了正殿。

殿里的女人已经八十一岁了。她病了很久，起不来床，这段时间的奏章都是那两个刚被砍掉的人替她念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她问了一句：谁在作乱？

有人回答：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已经把他们杀了。怕走漏消息，所以不敢先禀报。请陛下传位给太子。

殿里安静下来。

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自己坐上皇帝位置的女人。

五十多年前，她还在感业寺里剃着光头扫院子。

要讲她，得先倒回去将近七十年。

十四岁，和一把铁鞭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长安。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送进了宫。

她父亲叫武士彟，是唐朝的开国功臣，早年做木材生意起家。母亲姓杨，是隋朝宗室的后人。

唐太宗听说这女孩生得好看，召她入宫，封五品才人，还给她起了个名字：武媚。

才人在后宫里是个什么位置？

你可以想成一条很长的台阶：最上面是皇后，往下是四妃、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在中间偏下的地方。进了这条台阶，往上挪一格都难。

送她出门的时候，她母亲在哭。

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回过头，说了一句不像十四岁的人说的话：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气？何必哭哭啼啼，作儿女之态。

进宫以后，她并没有得到太宗的宠爱。

十二年在才人的位置上，一动没动。

史书里只留下这段时间的一件小事。

太宗有一匹烈马，叫狮子骢，肥壮暴躁，谁也驯不服。武则天在旁边伺候，她说：我能制服它，但要三样东西。

铁鞭、铁棍、匕首。

先用鞭子抽。不服，用棍子敲它的头。再不服，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

太宗听完，夸她有志气。

夸归夸，还是没宠她。

这个故事是她自己晚年回忆出来的。一个人到了很老的时候，还记着十四岁那年说过的这几句话，你可以想见，那十二年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感业寺的两年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唐太宗死了。

按规矩，宫里有子女的嫔妃可以留下，没有子女的，要去寺里做尼姑。

武则天没有孩子，被送进了长安的感业寺。

头发剃掉了。

感业寺是长安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尼姑庵。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被关在这里，每天扫地、挑水、念经。

宫里的人不会来看她。朝里的事，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按唐朝的规矩，先帝的嫔妃进了这道门，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但有一件事正在别的地方发酵。

太宗晚年病重的时候，太子李治天天守在床前。武则天当时也在宫里伺候。这一年多里，太子和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才人互相看上了。

正史对这段关系写得很含糊。有说他们在太宗病榻前就有了私情的，那是后世的记载，真假难考。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新皇帝心里，一直有这个女人的位置。

永徽元年，650年，太宗的周年忌日。李治到感业寺进香。

两个人见了面。

《新唐书》里只留了三个字：武氏泣。

她哭了。李治也哭了。

第二年，651年，李治把她接回了宫。

把她接回宫的，说起来有点绕——是当时的王皇后。

皇后没有儿子，正被一个叫萧淑妃的女人压得喘不上气。她想把武则天弄进来，替自己分萧淑妃的宠。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是把一头狼牵进了羊圈。

回宫第二年，武则天被封为二品昭仪。再过一年，她生下了女儿。

一道没写完的诏书

永徽五年，654年，武则天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死了。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的说法是：王皇后来看过孩子，逗了一会儿就走了；武则天趁没人，把女儿捂死在被子下面，等李治来时再装作刚发现。

《旧唐书》和《唐会要》里没有这一段，只记了四个字：小公主暴卒。

两种记法差得很远。哪一个是真的，一千三百多年了，没人能给出确凿的答案。

能确定的是，从这一年起，李治动了废掉王皇后的念头。

阻力很大。

当时朝堂上说了算的，是长孙无忌、褚遂良这批跟着太宗打天下的老臣。皇帝想换皇后，得先问他们。

皇帝问，他们不同意。

僵住的时候，出来一个人。

他叫李勣，唐朝的开国名将，功劳大得连长孙无忌都不敢当面顶撞他。他就说了一句话：

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

就这一句话，把局面翻过来了。

永徽六年，655年十月，李治下诏，以"阴谋下毒"的罪名，把王皇后和萧淑妃废为庶人。七天以后，武则天被立为皇后。

老臣们开始一个一个倒下。褚遂良被贬出京城。几年后长孙无忌也被削职流放，最后死在了路上。

反对她的人，她一个都没放过。

---

九年之后，另一件事让满朝文武真正记住了她。

麟德元年，664年。李治得了一种病，头晕目眩，看东西发花，处理不了国事，就让武则天替他批奏章。

批着批着，两个人之间有了裂痕。

这一年，李治秘密叫来宰相上官仪，让他起草一道废后的诏书。

诏书的草稿写好了。墨还没干透。

武则天得到了消息。她冲进殿里，当面质问李治。

李治慌了。

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把责任推给了起草诏书的人：是上官仪教我的。

上官仪被处死。他的孙女，就是后来在中国文学史上很有名的上官婉儿，那一年刚出生，跟着母亲被没入宫中为婢。

从这一年开始，李治每上一次朝，武则天就坐在他身后，中间隔一道帘子。

满朝文武，称他们为二圣。

敌人替她写的生平

弘道元年，683年，李治死了。

继位的李显是她的第三个儿子。当上皇帝还不到两个月，他因为一句话被废——他说，我就是把天下都给了岳父又怎么样。

武则天把他废为庐陵王，赶到房州，改立第四个儿子李旦。李旦被留在正殿里坐着，但不许他管事。

天下的事，全归她了。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扬州起兵了。

带头的叫徐敬业，开国名将李勣的孙子。他打出恢复庐陵王的旗号，十几天里聚起了十万人。

他手下有个文人，叫骆宾王，替他写了一篇檄文。

这篇文章传到洛阳，武则天让人当着她的面读。

檄文里把她骂得极狠：狐媚偏能惑主，豺狼成性，杀姊屠兄。读的人有点发怵。

武则天听着，没什么反应，甚至笑了一下。

一直读到这两句——

一杯黄土还没干，六尺高的孤儿在哪里？

她的脸色变了。

她问：谁写的？

有人答：骆宾王。

她说：这样的人才，怎么会让他流落在外面？这是宰相的过错。

（她读檄文时的反应，出自《酉阳杂俎》和《唐才子传》这类唐人笔记；结尾那句"宰相的过错"，《新唐书》记的是"宰相安得失此人"。）

三个月后，徐敬业兵败。骆宾王的下落，史书只有几个字：亡命，不知所之。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投了江，还有人说他出家做了和尚。

---

兵败的第二年，686年，武则天在洛阳宫前设了一个铜箱子，叫铜匦。任何人都可以往里投告密的信。

凡来告密的人，沿途由官府供车马、供饭。告得合了她的意，可以破格做官；告得不对，也不问罪。

她同时用了一批酷吏：索元礼、周兴、来俊臣。

那几年，朝里的官员每天早上出门上朝前，要和家人告一次别——不知道晚上还回不回得来。

688年，她在洛阳拆了乾元殿，建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差不多九十米，落成后叫万象神宫。

两年后，690年，六十七岁的武则天宣布改唐为周，自己即位，把洛阳定为神都。

她还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曌。

日月当空。

这个字是她自己造的。中国历史上当皇帝的人成百上千，只有她一个，在坐上那个位置之前，先给自己造了一个字。

一块没有字的碑

她当了十五年皇帝。

这十五年里，她把科举的门开得更大，让平民子弟也能考进来。她派兵收复了安西四镇，从西北一路打通到中亚。她提拔的人里，有狄仁杰，也有后来开创开元盛世的那些名臣。

她也杀了很多她不放心的人。

到698年，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摆在她面前：这个天下，将来交给谁？

她有姓武的侄子，武承嗣、武三思，天天托人跟她说：自古没有把天下交给外姓的道理。

她还有一个儿子，就是被她废掉、流放在外的庐陵王李显。

她犹豫了很久。

狄仁杰对她说了一句：姑侄和母子，哪个更亲？

陛下立儿子，千秋之后配享太庙，是理所当然的事。立侄子，没听说过侄子做了皇帝，把姑姑供进太庙的。

这一年，庐陵王李显被接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

---

七年之后的那个正月，五百个禁军冲进了迎仙宫。

政变之后的第三天，武则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天下交给了李显。她搬出住了很多年的宫城，住到了城西的上阳宫。

当年年底，神龙元年十一月，她死在上阳宫，八十一岁。

她留了一道遗诏，里面有两句很要紧的话：去掉皇帝的称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她自己把那个位置，交回去了。

第二年五月，她和李治合葬在乾陵。一对夫妻，两个皇帝，合在一个陵里——这在中国是唯一的一次。

陵前立着一块碑。

通高七米五三，重九十八吨。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为什么不留字？一千三百年里，说法有三种。有人说她功劳太大，写不完；有人说她罪过太重，不敢写；还有人说，这块碑本来就是留给后人的，写不写、写什么，她不管了。

这三种说法，哪一种都对得上她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