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秋天,北京大学西门,一个十九岁的山西后生换上保安制服,站到了红色的门柱旁边。
他把腰挺得很直。有人进出,他抬手敬礼,嘴里喊一声"请"。这个位置被人叫作"北大第一门"。门里头,是他从前只在地图上见过的那个世界。
上岗的头两个月,他把门站得笔直。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个站在门外的人,会拿着北大的毕业证,从门里头走出来。

一双露脚趾的鞋
张俊成是山西长治襄垣县人。老家在太行山里,四面环山,土地薄,一个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土窑洞一排接一排。
小时候,他身上穿的永远是哥哥姐姐留下的旧衣服,鞋子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冬天冻得发红。早饭常是从山上摘的几个小野梨,午饭是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的"三和面"。那种面粗糙,咽下去拉嗓子,可在那时候,已经算得上好饭。母亲炒菜舍不得倒油,拿一小块浸过油的布头在锅底擦一圈,就算放过油了。
家里穷,几个哥哥姐姐先后失了学。张俊成是家中最小的,也是唯一读完初中的孩子。书包里那几本课本,他翻得卷了边,舍不得扔。
可初中一毕业,他还是没能再念下去。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他放下了书包,回家种地。后来他回忆,那段日子是"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每天五点起床下地,其余时间还要去村里挖矿石,一天下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他在山里种了两年多地,想出去的心一天比一天急。软磨硬泡了很久,母亲才终于松了口。十七岁那年,表哥替他在长治市区一家汽修厂找了份冲压工的活。
钱来得不容易,他格外珍惜。分内的活认真干,脏活累活也抢着干,师傅们都说这后生实在。八个月后,北京一家保安公司来长治招人,他想都没多想,报了名,坐上了去北京的大巴。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从汽修厂到西门
到北京先要集训,将近一个月。训练成绩直接决定分配的去向——去什么单位,留不留得下,全看这一个月。
他想干到最好。别人练一个小时,他练两个小时;别人看一遍书,他看两遍。集训结束,军事技能、业务知识、职业规范,好几项考核他都拿了第一,五百多人里,他排在最前头。
分配那天,大巴一路停靠,每停一站就留下几个人。车最后停在北大门口,把张俊成和十几个学员留了下来。他觉得意外——想过会去个好地方,没想到会是北大。
他站的位置,是西门。不站岗的时候,他就找老兵请教业务,把每一道手续、每一句问话都记牢。两个多月的试用期过去,因为业务突出、做事认真,他被提成了西门班班长。按老规矩,从新兵到班长,少说也得大半年。
岗站得越来越稳,他心里却有一件事一直没放下:他还是想读书。
他申请上夜班
工作做得再好,那点想读书的念头,还是压不住。
真正让他下决心学外语的,是一次争执。
那天,七个外国留学生要进北大,没带证件,按章不能进。双方语言不通,话说不明白,你一句我一句,就吵了起来。张俊成站在门口,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会几句外语,是不是就不至于僵在那儿。
从那以后,他开始自学英语。
没有老师,他就跟着收音机念,把生词一个一个抄在本子上;没有教材,他就去旧书摊上淘。他给自己买了书,下班后就着每一分钟读。那本英语书,被他翻得卷了角。为了白天能有整块的时间,他主动申请连着上夜班。夜班的大门,过了十二点就关了,他坐在岗上,正好能就着一盏灯看书。有时一天只睡三个钟头。半年下来,他瘦了七公斤半。
北大的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个总在夜里读书的保安。英语系教授曹燕从校门经过,看见他,替他办了两张免费的英语听课证。西语系的张玉书教授散步时会叫上他,同他讲黑格尔、尼采。东语系的章学诚教授去联系了法律系的老师,允许他到教室里旁听。一个站在门外的农村后生,就这样被几双手,一点点拉进了门里。
1995年秋天,他参加成人高考,被北京大学法律系专科录取。
三大袋书
专科三年,他把一门门陌生的专业课硬啃了下来。十三门课,一门一门地过。1998年,他拿到了北大法律专业自考专科的毕业证。那张证拿在手里的时候,他已经在北大待了整整五年。
一年后,他的新婚妻子怀了孕,希望他回家。校保卫队挽留过他,他自己也舍不得。想了好些天,他还是决定走——北大教会他的东西,他已经装进了心里。
离开那天,他带走了三样东西:一纸北大的毕业证,三大袋沉甸甸的书,还有五年里北大教给他的东西。他要回山西。
回去做什么?他先想到的,是学校。
回乡后,他进了一所长治的中职学校,站上了讲台。因为有北大的经历和法律专业的学历,他很快当上了班主任。
他接手的第一个班,是全校公认的"刺头班":成绩年级最末,纪律最难管,迟到、抽烟是常事。前一位班主任撂过一句狠话——就算把太行山的沟都填平,这个班也带不好。
张俊成把这个没人愿意干的班接了下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学生同吃同住。他把家安在学校,被子叠成豆腐块;学生早上六点集合跑操,他提前十分钟就站在操场上;学生排队打饭,他也在队伍里,一个桌上吃饭;学生上晚自习,他就拿本书坐在旁边;学生课间打球,他凑上去,有时还故意输两个。他一趟一趟地往学生宿舍跑,谁的情绪不对,他都能看出来。
他喜欢找学生聊天。班上一个后来也当了老师的学生记得,从前没有老师会找学生聊天,第一次被叫走时,他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结果真的只是聊天,很平等地聊。慢慢地,大家都愿意跟他说心里话。
这个"填沟工程",后来真的被填平了。到毕业时,这个曾经的差班,成了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班。
有一次,一个学生说不想读书了,要退学。张俊成没多说什么,带着他出了校门,去路边捡瓶子、捡纸壳。捡了一阵子,太阳晒着,塑料袋越来越沉,那个学生先开了口:我要回教室了。张俊成没讲一句大道理,那孩子后来再没提过退学。
还有一年,为了陪着带的那一届学生把高考前的最后两个月走完,他推掉了一份薪水翻倍的副校长聘书。那一届三十二个孩子,最后三十一个考上了大学。
在那所中职学校,张俊成干了十六年。干得越久,他越觉得很多想法施展不开,便动了办学的念头。2015年,快四十岁的他和几个朋友凑钱,在长治办起了一所主要面向农村孩子的民办中职学校——长治市科技中等职业学校。他当校长。
学校实行准军事化管理:学生穿迷彩服,教室外墙涂成迷彩色,宿舍内务像军营,被子叠得平平展展。学校里九成以上的孩子来自农村,其中不少家境困难。他设了勤工助学的岗位,学生课余去帮厨,挣一点零花钱;实在交不上费用的,可以缓交,甚至免交。他还给学生的饭卡设了每天四十元的消费上限,为的是让孩子体谅父母的辛苦,也免得互相攀比。
从最初的一二百名学生,到后来的1300多名,学校办成了长治市规模数得上的一所中职学校,开了航空服务、工业机器人、动漫设计等十几个专业。有一个学了机器人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进了对口的公司实习,一步步成了厂里的主力。
来读职校的,不少是被别处"筛下来"的孩子。张俊成对他们有一个朴素的想法,他后来对人说,他不指望每个学生都出人头地,只希望他们别像自己当年那样,因为先天的条件就看轻自己。
那张毕业证和三大袋书
学校的一间教室里,有一面许愿墙。墙上贴着学生写下的心愿,其中一张写着八个字:当下不负,未来可期。
当年从北京带回山西的那三大袋书,张俊成一直留着,摆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那张北大法律专科的毕业证,也还在。纸早就旧了,边角也有些起毛,他收着,收了很多年。
每年,他还会回一趟北京,到燕园走一走,看看当年帮过他的那几位老师。走到西门,他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二十多年前,他就在这儿站着,替别人开门。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央视网、人民日报、中国日报网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