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多,杭州萧山的街上还静着。路灯亮着,早点摊还没生火。这条街上,多数人家都还没醒。刘三三已经起了床,洗漱,换好衣服,往单位走。
六点,他到岗。走进那间屋子之前,他会先到守灵厅,找到等候的家属,说一声:我上班了。
刘三三生于1995年,是杭州萧山殡仪服务中心的遗体整容师,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入殓师。他生得浓眉大眼,走起路来很精神,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他阳光。擦拭面容、清理口腔、化妆净身——让逝者体面地告别,是他们每天做的事。

早上五点多
这份工作的作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每天五点多起床,六点开始上班。有时候半夜里来了活儿,一个电话,他就得赶过去。忙起来,一天要干十多个钟头。一年下来,经他手处理的遗体,有四百具上下。
一天的工作,是从守灵厅开始的。单位在城郊,清早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家属在办手续,工作人员搬着花圈进进出出。他先跟家属聊上几句,告诉他们自己开始上班了,再问问有什么要求,帮着挑一挑丧葬用品。家属多半是哭过的,眼睛红肿,说话也不太利索,他就慢慢听,把要紧的几句记下来。
守灵厅里,家属守着逝者,一守就是一整夜。他进去的时候,会先跟他们点点头。
之后,他才进到那间蓝白色调的遗体SPA室。在那里,他给遗体做清洁,做SPA,穿衣服,化妆。有的家属要求简单,擦洗、上妆就行;有的家属会提很多细处的要求——头发怎么梳,口红用什么颜色,穿哪件衣服。他都记下来,一样一样地去做。
除了这些,他还要整理仓库里的用品,要扎花圈,要插花。守灵厅里、走廊上,家属来来去去,他的活儿,大多在这些声音里完成。他不太说话,手上的动作不停。
入行久了,他几乎每天都要处理遗体。忙的时候,几个厅之间来回跑,这家刚做完,那边又来人。中午吃口饭,有时候都顾不上。
这份活儿,累在身上,也沉在心里。下班回到家,他很少跟人提工作上的事,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照旧。
遇上清明节前后,活儿会格外多。他常常一连好些天早出晚归。
那些转过行的人
他干这一行,是从学校里开始的。到今年,他已经做了六年。
他读的是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学的是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同班的陈韵秋,后来成了他的同事。两个人从毕业起,就一直在萧山殡仪服务中心做遗体整容,一干就是好几年。
当年同班的同学,如今大多不干这一行了。他估计,转了行的,有一半,甚至更多。
原因也很实在。这活儿起得早,耗时长,遇上了突发,半夜也得往外走。一年到头,没有几个完整的休息日。而且这一行的收入并不高,行业里的月薪大多在六千到七千元。
还有一层,是外头的眼光。
这一行的难处,很多时候不在工作本身。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也早就习惯了。真正让人觉得难的,是工作之外,别人看他们的眼神。
一起进来的同事,也有人干着干着就走了。办公室的座位空一个,又坐上一个新的。
留下来的理由,各人有各人的。他是学这个专业的,从踏进校门那天起,就没打算半路换道。
这一行的人手,一直不太够。有研究殡葬职业教育的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说,全国开设殡葬专业的大专院校只有七所、中专三所,培养的最高学历是专科,一年毕业的学生加起来一千二百人上下,远远跟不上行业的需要。人来,人走,缺口一直在那儿。
他说,学这个专业的人本来就少,能留下来的,更少。
说不出口的「再见」
他们几乎不参加朋友的婚礼,也尽量不去那些讲究吉利、讲究热闹的场合。
也不主动跟人握手。有人伸出手来,他们会先把手在衣服上擦一下,再轻轻碰上。他们也不习惯跟人说「再见」,一句顺口的告别,到他们这里,常常就咽了回去。
这几条,是入行久了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谈不上谁规定,是旁人听到这个职业时的脸色,慢慢教会他们的。
他长相精神,可找对象一直是个难题。有人介绍相亲,对方一听是做遗体整容的,就没了下文。用他的话说,这一行要么单身,要么转行。
他也想过不干了。可每次到了真要放下的时候,心里那点犹豫又上来了。学了几年,干了几年,手上的活儿刚刚熟练,就这么扔下,舍不得。
他也遇到过不忌讳的人。有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反倒更愿意跟他多聊几句。
他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别人怎么想,他管不了;手里的活儿,得做好。
不过这些年,周围人的看法也在慢慢变。忌讳少了些,理解多了些。同样是干这一行的陈韵秋,去年回四川老家参加了一场婚礼,还当了伴娘。
陈韵秋是四川人。小时候看过一个讲入殓师的节目,觉得他们很了不起,就立志要做这一行。高考填志愿那年,家里人几乎全都反对,父母把亲戚都叫来轮番劝她,她索性离家出走,硬是把志愿填了。如今她除了做遗体整容,还转到白事管理上,常要跟家属谈心,做些安抚。她说,有些女性逝者,家属要求必须由女入殓师来处理。
十几个小时的一具遗体
留下来的道理,也不是没有。
干这一行,最要紧的一门本事,是修复遗体。
有一年,一位老人因为意外事故去世,遗体受损很重,头部和身体已经分开,颅骨也碎得厉害。送到中心的时候,家属只提了一个要求: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那一具遗体,刘三三做了十几个小时。碎掉的骨头,他一片一片地拼,一片一片地对位置。拼好之后,再缝合、塑形、上妆,一点一点地往回找老人原来的样子。
做这样的活儿,屋里通常很安静。他戴着口罩和手套,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做,中间停下来歇一会儿,再接着做。修复一具遗体,往往要从白天做到夜里;做完这一段,再从头检查一遍,看还有哪里不齐整。有时候,家属就在门外等着,他会抽空出去,把进度说给他们听。
遗体整容这门手艺,讲究的就是一个「像」。家属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你得尽量还原。做得像,家属心里能好受一点;这是他能替逝者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每一具遗体的情况都不一样。做好了,家属的心里,能落下一块石头。
这样的活儿,他做过不少。做完之后,家属握着他的手道谢,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这些场面,他见过许多次。
他说,自己入行时是出于好奇,工作几年之后,好奇心被填满了,剩下的,是对逝者的尊重。
他留了下来
2023年,他参加了第十一届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的殡葬赛项,拿了遗体防腐整容师的三等奖。在业内,这是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奖,一个95后的年轻人拿到它,并不容易。
三年过去,回访的时候,他还在原来的岗位上。他说,同班同学大多转行了,可他是学这个专业的,当年老师的教导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他还说,当他看到自己能温暖别人人生最后一程,家属得到安慰的时候,他心里也是充实的。
「我没有别的手艺,遗体整容是我的特长,那我就发挥这个优势,做好自己的工作。」他说。
如今,他的工作也多了些新的内容——带教。他带着一个六人的团队,一边做日常的遗体整容,一边做内部培训,还录过云学堂的课程。最有效的还是手把手地教,带着新人一遍一遍地练。他说,自己也是被老师一点一点教出来的,这两年,他培养出了不少新人。
这三年里,他的生活也有了变化。他和大学时的一位学妹相恋、结婚,妻子如今也在这个中心工作。两个人在同一行,很多事情不用多解释,彼此能理解,也彼此照应。他快要做父亲了,说起这件事,脸上总是带着笑。
「我们这个行业就是比较难找对象,还是有很多人会忌讳这一点。」三年前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些无奈。三年过去,这句话在他身上,已经有了另一段结局。
这份工作谈不上风光,钱也不多。可一个人走到最后,总得有人替他收拾得体面。
说起往后的打算,他说得很简单:把手上的活儿做好,把新人带出来。这份工作,他打算一直做下去。
早上六点,那间蓝白色的房间,灯又亮起来了。该做的事,还是一件一件地做下去。
本文事实依据第一财经、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