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苏州吴江区的平望镇,有一间厂房。厂房里机器嗡嗡地响,流水线两旁坐着几十个工人。有人裁纸,有人装订,有人贴膜,一张张相册从他们手上过过去,装箱、打包、发走。
厂子不算大,可一天到晚都有人进出:送纸的、拉货的、来谈订单的。一架架相册从机器上下来,工人把边角压平,再擦上一遍。
这些人里,大多数是残疾人。
个子不高、说话有些费力的那个人,是厂子的负责人,叫陆鸿。他走路略显吃力,可腰板挺得笔直。在车间里,他一处处地看过去,看到哪里不对,就停下来,凑到工人旁边说上几句。

叔叔厂里的白铁皮
陆鸿是平望本地人。出生还不到一岁的时候,一场高烧,在他身上落下了后遗症——小脑指挥神经失常。
从那以后,他的手脚都不太听使唤,走路摇晃,脸上的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抽动,说话也很费力。别人听他说话,得凑近了、听慢了,才听得明白。
从小到大,他是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长大的。
他也一直想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孩子。别人一伸手就能做的事,他常常要试上好几次。
职高毕业那年,本该接收他的工作单位,把他拒之门外。理由也是明摆着的:他这个样子,干不了活。
找工作,他处处碰壁。有的单位当面就摇了头,有的让他回去等消息,消息一直没有来。他也去过不少地方打听,人家一看他的样子,话就少了。
他后来回想,那些年最难的不是吃苦,是别人看他的眼神。
后来,他进了叔叔的工厂,学了一门手艺——敲白铁皮。铁皮要一锤一锤地敲,敲出正好服帖的边,做出水桶、簸箕这些物件。这活儿不算精细,可对手上的控制也有要求。锤子落在铁皮上的位置,差一点,成形的边就不齐。他一天敲下来,胳膊发酸,第二天照旧去。铁皮敲好后,还要装上水试一试,看漏不漏;漏了,就补上,再试一次。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慢慢敲得像模像样。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天骑着车去上班,摔过很多次,慢慢地,也骑稳了。他说,正是那段骑车上班的日子,让他的体态,一点点接近了正常人。
在叔叔的厂里干了两年,他辞了职。他要自己找一条路。
修车 报亭 电话亭
2002年,他开始自己创业。
没有本钱,也谈不上什么计划,就是一样一样地试。
他试过的行当,前后有好几样。修车、卖报、卖碟、卖视频素材,只要还能做,他就愿意试试。
第一样,是修自行车。他摆了一个修车摊,补胎、换链条、紧螺丝,手上油乎乎的,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钱。可这是他自己的摊子。
后来,他又开过报刊亭,报纸杂志一份一份地卖;开过电话亭,有人来打电话,他就看着钟算钱。那几年手机还不普及,来打电话的人不少,他守在亭子里,一天也不怎么离开。再往后,他还开过卖碟片的小店。
这些生意,有的开起来了,有的没撑住。摊子关了,他就换一样再试。
再后来,他开了一家网店,专门卖视频素材。整天对着电脑,看别人要什么,自己就去找什么。这些活儿比在外头跑要轻些,也让他慢慢攒下了一点钱。
这些年里,他认识了不少人,也学会了不少东西。有一次,一位顾客跟他聊起摄影,他就跟着学。学着学着,他心里动了个念头:开一家照相馆。
2012年,照相馆开了张。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多岁。
照相馆不大,一台电脑、几个软件,就是他的全部家当。照相馆的活儿,一半靠拍,一半靠修。他埋头苦练修图的功夫,一张照片能修上很久,修得人像干净,颜色也正。照片修得细,来的人就多了,生意一点点稳了下来。
顾客来取照片,常常还要问一句:有没有相册?照片总得装起来。问的人多了,他和妻子商量:与其去外面买,不如自己动手做。
一张相册
做相册,是从家里的作坊开始的。
相册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封面、内页、装订的边,样样都要齐整。
一开始,做相册的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白天接单,晚上赶工,做好的相册堆在墙边,一摞一摞。
买纸、切纸、贴膜、装订,一样一样都得自己上手。第一本相册做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看,边角不齐的地方,重新裁一遍;哪里不满意,就再做一本。切纸的刀要正,贴膜的手要稳,一寸的偏差,装进照片里就看得出来。他一遍遍地返工,直到自己看着顺眼。就这么一本一本地做,他慢慢摸出了门道。
有一年,故宫的文创团队通过他店铺的客服找了过来,要订做一批特殊款式的相册。这批相册做出来,很受欢迎,光这一个款式,几年里就卖出了六十多万本。这笔订单,让他的作坊第一次尝到了做大批量的滋味,也让他下决心把厂子办起来。
订单多了,家里那间作坊就不够用了。他添了机器,招了人,把摊子一点点做大,搬进了厂房,办起了一家纸制品厂。
他的网店,也从一家开到了十几家。赶上疫情那几年,线下的生意难做,他还接上了海外的订单,把相册一箱一箱发出去。
厂子做起来,他没有把残疾人挡在门外,反倒把他们请了进来。他把厂子申请成为残疾人扶贫创业基地,给残疾人提供就业和培训的机会。
厂里的三十多个人
厂里的工人,大多是残疾人。
到2022年,厂里一共有四十八名员工,其中三十五个是残疾人。有的听力不好,有的腿脚不便,有的和他一样,手脚不太灵活。
他们坐在各自的工位上,裁纸的裁纸,装订的装订,各干各的活儿。厂房里没有多少说话声,只有机器在响,一张张相册从流水线上过去。谁的活儿卡住了,旁边的人会搭把手;谁手上有难处,大家心里都有数。
招人的时候,他自己就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知道找一份活儿有多难。他把岗位拆开来,能坐着干的活儿,尽量让坐着的人干;手上不方便,就用上辅助的工具;一个人干不了整道工序,就把工序分开,几个人接着干。
对这些工人来说,这份工作的意义很实在。有了活儿干,就有了收入,不用总伸手向家里要钱。干得久了,手上有了技术,人也精神起来。
厂里的岗位,大多不需要出大力气,靠的是耐心和细心。相册这道活儿,正好合适——手上慢一点没关系,只要做得细、做得齐,出来的就是好东西。
厂里的产品,通过网络卖到全国各地,也接过海外的订单。到后来,厂里做的不只是相册,别的纸制品也接了过来。这些年,还有不少人特地找到厂里,来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相册的。
厂子一步步做起来,他的日子也跟着变了。可他每天的事,还是那些事——看单子、盯生产、跟工人打交道。订单来了,他跟着高兴;货出了岔子,他跟着着急。
台上那一句话
2023年3月,央视《感动中国》2022年度人物的颁奖台上,出现了陆鸿的身影。
颁奖辞里有一句话,说他从不抱怨,只想扼住命运的喉咙。「有人一生迟疑,从不行动;而你从不抱怨,只想扼住命运的喉咙。能吃苦,肯奋斗,有担当,似一叶扁舟在激湍中逆流而上,如一株小树在万木前迎来春光。」
节目播出后,他的网店后台收到了上千条私信,半天时间,店里的营业额就到了平时的十几倍。有人送来祝福,有人打听他的厂子,也有人只是想跟他说一句谢谢。他爱笑,见过他的人,大多记得他那张笑脸。
有一次接受采访,他把自己的性子说了出来:喜欢坚持,办一件事情,再怎么样也要把它办成功。
那次录节目,他说,同台获奖的有院士,有运动员,跟他们比起来,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后来,镇里想请他去讲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起先一直犹豫,录完节目回来,他答应了。
他说,他讲自己,不是想说明别的,只是想让和他一样的人看到,路是能走出来的。
这些年,他还爱上了跑步,跑过马拉松,如今厂里带着近五十个残友一起干。空闲下来,他又在琢磨新的事——他说,自己想「造车」。
站在台上的那天,他说了一句想对天上的父亲说的话:我能养活我自己,也能为家里赚钱,还能帮助更多的残疾人。
这些事,他平时讲得不多。别人问起来,他就说说厂里的事,说说那些和他一样的人。
厂里的机器还在响。第二天一早,他又回到厂里,回到那排流水线旁边。
本文事实依据央视《感动中国》、人民网、北京青年报、新华日报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