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山东即墨蓝村的一间宿舍,灯还亮着。同屋的工友大多已经歇下了,张淑宝坐在床头,就着一盏台灯看书。
白天,他在车间站了一整天,胳膊还是酸的。他把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翻。翻过一页,用指头压住,再翻下一页。
这样的夜晚,他过了很多年。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书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一本一本,跟着他换过好几个工地,也换过好几个车间。不管住在哪儿,床头总堆着几本。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张淑宝是山东泰安农村人。1998年,他考上了一所中专学校——泰安机械电子工程学校。那时候,一个农村孩子能考上中专,是件不容易的事。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一家人先是高兴。可翻开一看,三年的学费加起来要一万零九百多块钱,笑意就慢慢淡了。一万多块,对靠种地过日子的一家人来说,是一笔拿不出的数目。
通知书上那串数字,他记了很多年。
他在心里算过一遍又一遍。作为农民的孩子,做了这个决定,很可能这辈子再也踏不进学校的大门。可看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一天天变老,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那年秋天,他还是把通知书收了起来,背起行李出了村,离开泰安老家,出门打工,去贴补家用。
工地上的活儿,他一样一样地干。
做过建筑工,在烈日下建高架桥、修水泥路。太阳底下站一天,衣服湿了又干。做过装卸工,两个小时扛二十多吨水泥,一袋一袋往肩上码。做过操作工,在操作台上摆弄几十斤一片的模具,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
那些年他待过的工地,夏天晒得发烫,冬天的风直往领口里灌。早上天不亮就上工,收工时天已经黑透。挣的是力气钱,一分一分攒下来,寄回家里。
活儿重,钱少,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他心里那点遗憾,一直没散。在外漂泊的这些年,每到一处,他都想办法买几本旧书,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打一天工,晚上就着灯看一会儿书。书看旧了,书页卷了边,他照样读。
他说过,那时候他时常会想起当年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只是心里清楚,书还得照读,日子也得照常过下去。
在外打工这些年,他换过好几个地方,也换过好几份活儿。行李不多,书却总占着一个角。走到哪儿,那几本书跟到哪儿。
车间里的「另类」
2004年,他辗转来到山东即墨蓝村,在一家胶带厂找到了活,成了车间里的一名操作工人。
车间是流水线,活儿是重复的。一天到晚,手在操作台上不停,耳边是机器转动的声响。身边的工友里,不少人只有初中、小学文化,干完活就想着歇一歇。
可这个初中毕业的小伙儿有点「另类」:休息的时候,别人凑在一起说话,他捧着书看;发了工资,别人添置衣裳、吃喝,他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买文学书。
有工友笑他「疯了」,有人见了他直摇头。他也不恼,报之一笑。书是他自己买的,钱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在他看来,看书就是最大的乐趣。《平凡的世界》《百年孤独》,这些书他读了一遍又一遍。书里的日子,跟车间里的日子不一样,可他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地读。
车间里的活儿,一站就是一天。下了班,人累得只想往床上一躺。可他回到住的地方,洗把脸,还是要把书翻开。起初工友们不理解,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车间里有这么一个人。
在厂里,他干活踏实,从不偷懒,还爱给厂里提些建议,好几次被评为优秀员工。活儿他干得认真,书他也读得认真,两样都不耽误。
改变的念头,是2009年来的。
那一年,厂里有一次管理层的内部招聘。他去看了看条件,上面写着:必须拥有大专以上学历。而他,只有初中文凭,连应聘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那张招聘通知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去以后,他打定了主意:去报名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离开课堂已经十多年了。
他不觉得学习是件苦差事。书一翻开,人就进去了,车间、机器声、一天的累,都退到了后面。等他抬起头,夜已经深了。
从专科到本科
2010年,张淑宝报考了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选这个专业,一是因为从小喜欢文学,二是因为它不考英语。他只有初中三年的英语底子,报别的专业,实在没底气。
自学考试没有人教,全靠自己啃。
没有老师,没有固定的课堂,一本书、一套真题,就是他的全部课本。他把零碎的时间都拾起来:下班路上、工休的空当,能看几页就看几页。白天在车间站着,晚上回到家,他趴在桌前看书、做题,每晚到家都快要九点,他还要学到深夜。中间困了,就做几组俯卧撑提神。一门课考不过,就等下一次再考。
自考一年考两次,一次报上几门。十多门课程,他要一门一门地考过去,有的科目头一回没过,下一次再报,再考一次。书本上的东西,跟车间里的活儿是两回事,可他学得进去。
2011年1月8日,是他参加自学考试的日子。阔别学校十几年,再次踏进考场,他既兴奋,又紧张。手里的笔,写得比平时慢。
那一次,他考的四门科目全部通过。
2012年,他考完了全部十多门课程,拿到了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专科毕业证。
拿到专科文凭,他没有停下来,接着报考了同一专业的本科自考。本科有英语这门「拦路虎」,他一边上班一边学,用了三年半,把本科文凭也拿到了。
一本一本的课本翻过去,他从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工人,变成了手里攥着大学文凭的人。从那以后,学习就成了他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
十二本证书
本科读完,妻子魏兆芬以为,老张总算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可以歇一歇了。
可他没有停。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又相继报考了山东大学新闻学本科、齐鲁工业大学广告学本科。最多的时候,有两个本科学历和一本教师资格证,同时在学。
从2010年报名算起,白天工作、晚上自学,他一路考了十一年。到最后,他手里一共有了十二本证书:三所大学的四个学历证、两个学位证,还有企业人力资源管理师、高级中学历史教师、语文教师资格证等六本资格证书。
对他来说,考证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十二本证书摞在一起,不薄,他收好放在抽屉里,平时很少拿出来看。
证书之外,他还写了三百多篇诗歌、散文。这些字,多是夜里写下来的。车间里的机器声、工地上的烈日、那些想读书又读不成的年头,都落进了他的文字里。他写的多是身边人和身边事,一件一件,写得实在。
有一段时间,妻子看他太累,劝他多睡一会儿。他嘴上答应,夜里照样把灯打开。妻子说,那阵子他每晚下班到家都快九点,还要继续学,有时半夜醒来,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这些年,他的日子被填得很满。白天在车间,晚上在灯下,几乎没有什么空隙。后来,他得过一些奖,有市里的五一劳动奖章,也有「最美劳动者」这样的称号。牌子挂起来,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他想要的答案
考了这么多证,张淑宝的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他依然在工厂里上班,依然是一名农民工。
消息传开后,网上有人不理解:考这些证有什么用,不还是农民工吗?这些证书好像也没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也有人叫他「励志哥」,叫他「学历哥」,把他的故事转给身边的人看。几十家媒体先后报道他,浏览量上亿次。
可他自己不这么看。他说,他去考证、去拿文凭,只是为了检验一下学习的效果,并不是想借此得到什么。在他看来,读书学习,是一件可以贯穿一辈子的事。
他讲出自己的故事,还有一个目的,是想改变人们对农民工的固有印象。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提起「农民工」,有人就会自动加上「文化程度不高」「力气大想法少」这样的标签。他想让人们看到,一个站在流水线边上的工人,心里也可以装着一整个世界。
对他来说,书不是拿来换什么的。晚上灯一开,书一摊,周围就安静下来。
日子照旧。天一亮,他还是准时去车间;晚上回到家,他还是坐到桌前,打开一本书,一页一页往下看。哪天要是没看上几页,他反倒觉得这一天少了点什么。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央视新闻、闪电新闻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