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溪口镇,有一间临街的小铺子。推门进去,先听见的不是说话声,是滴答、滴答,一屋子钟在一起走。
铺子不大,四面墙上、柜子里、地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老式木质座钟。有的漆皮裂了,有的钟摆还在轻轻晃,有的钟面上刻着一个「喜」字。到了整点,几口钟一齐响起来,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像一支不成调的小乐队,余音在屋子里绕上几圈。
程更新就坐在这些钟中间。他戴上放大镜,手里捏着镊子,对着一枚倾斜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调。临街的窗户外面,车来人往,声音不断。他的手不抖。
这样的画面,在这个小镇上已经出现了四十多年。
这是一间老铺子,门面不宽,招牌也旧了。镇上的人每天路过,未必会多看一眼;可只要家里的钟表不走了,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这里。
铺子里的钟,大多上了年岁。它们从不同的堂屋里、从不同的人家搬过来,在这儿等着修好,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一屋子的滴答声
程更新是溪口镇人。少年时起,他就跟着父亲学修钟表。
父亲把一只钟拆开,摆轮、传动轮、发条、指轮,一个一个取下来,又一个个装回去。他站在旁边看,看完自己上手。拆了装,装了卸,一遍又一遍。手上的功夫,就是这么磨出来的。
学着学着,他成了古镇上有名的钟表匠。十里八乡的人,钟停了,表坏了,都往他这儿送。
镇上的人提起修钟表,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铺子一天一天开下来,他自己也从跟着父亲递工具的少年,成了坐得住台子的师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钟表修理铺最红火的时候。那时候,家里有口钟是件了不起的事。人搬进新房,头一件事就是买只钟,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图一个平安长久。手表,也跟缝纫机、自行车一起,被叫做结婚的三大件。他说,那段日子,平均一个月能挣两三百块钱,而当时一张戏票,只要五块钱。
那时候,戴手表的人多,来修表的人也多。一只表戴在腕上,磕了碰了,走时不准了,都送到铺子里来。座钟摆在堂屋里,手表戴在手上,两样活儿,他一天里轮着做。
十里八乡送来的钟表,一只接一只,把他的工作台占得满满当当。他一天到晚坐在台前,除了日常起居,时间基本上都花在修理钟表上。
两百多个零件
修钟表这门手艺,用他的话讲,易懂难精。
看别人修,觉得不难;自己上手,才知道难在哪里。一只结构简单的钟,零件也有两百多个。机械钟的零件繁多,结构不算复杂的,也是几百个零件拼起来的。最小的齿轮只有几毫米,得凑到眼前,借着高倍放大镜才看得清。
一只钟送到手上,他要先看,再听。指针不走了,钟摆不摆了,毛病出在哪里,得从走时的声音里、从零件的模样里一件一件地找。找到病根,才动手拆。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件摆开,该洗的洗,该换的换,该磨的磨。
拆解、清洗、更换、打磨,一步挨着一步,哪一步都急不得。他说,修钟表是个精细活儿,稍微不注意,就可能前功尽弃。打磨的时候,手一重,零件就断了。修的时候,得沉下心,耐住性子。
手表的零件,比座钟还要精细。最小的齿轮只有几毫米,打磨的时候稍不留神就断了。有时候,一只复杂些的钟,光制作、修理一个零部件,就要花上整整一天。
修好的钟,也不能马上交还。得先装上,让它自己走上一两天,看走得准不准,快了慢了几秒,再一点点往回调。眼睛看不真切的时候,他就戴上放大镜,凑近了看。年纪大了,眼力不比从前,手上的功夫却还在。
那些年久失修的老钟,常常找不到可以替换的零件。他就自己想办法,用磨、补、接、锉、镶、包这一套手法,一点一点把零件做出来。这套技术,是他几十年在案头摸索出来的。别人看着眼花,他做起来顺手。再老的钟,到了他手上,也常常能重新走起来。
他做事精益求精,也耐得住性子。旁人觉得枯燥乏味的操作,他做起来乐此不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铺子里的老座钟,来路各不相同。有德国产的,有日本产的,有钟面上刻着「喜」字的。它们静静摆着,滴答滴答,说着光阴流转,世事变迁。几十年下来,这样的老式座钟,他店里攒了近百个。
他把这些钟当成病人,说自己就像个医生,替它们诊断、治病。看到停摆的钟再次走动起来,重新被唤醒,他心里有满满的成就感。
这些年,机械钟越来越少,送来修的,多是旧物。有人图它还能走,有人图它是个念想。他心里明白,可他不说,只是照样一只一只地修。拆一只老钟,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拆下来的零件摆满一桌面,一样一样清点,少一件都不行。
走村串户
除了在铺子里修,他每周还要带上工具,走村串户,上门给乡亲们修钟。
皖南多山,村子散落在山坳里,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常常要翻一道岭。他走惯了这些路,哪个村子有谁家的钟等着修,心里都记着。
山路不好走,他就背着工具箱,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几十年下来,他的足迹覆盖了溪口镇周边一百公里范围内的千余个自然村。一年到头,经他手修好的钟,有两百多个。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工具箱背在肩上,压得肩膀发沉。他不挑活儿,牌子老的、样子旧的、零件缺的,只要还能修,他都接。
山里人过日子仔细,一只老座钟,常常是家里用得最久的一件家当,摆了几十年,出了毛病,总还想修一修。他说,我一年可以修两百多个钟,村里的人都认识我。到一个村子,村里人会问,要不要来喝杯茶。这就是时间积累下来的财富。
这些年,随着手机这些电子产品的普及,钟表修理这一行一天天衰退。看时间这件小事,一块屏幕就解决了,钟表的地位也跟着下降。
上门修钟,不分晴雨。天热的时候,走一路出一身汗;天冷的时候,手冻得发僵,得先捂热了,才好去碰那些细小的零件。这些他都习惯了。
镇上原先的几个钟表匠,陆续转行歇了业。整条街上,还在修钟表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割舍不掉这份手艺。四十多年里,他修过的钟表数不清,可他从没真正歇下来过。只要乡亲们还有钟要修,他就还在。
有一年修好的钟表,隔上几年又会出小毛病,主人还是拎着找回来。一只钟修得好不好,用的人心里有数,用得住,才会再上门。
一张保修卡
他修好的每一只钟表,都会跟着附上一张保修卡:三年保修。这三年里,只要出了问题,一个电话,他就赶过去。有时是白天,有时天已经黑了,路远也要走一趟。
这不是写在纸上的客套话。修钟表的人越来越少,能修的更少,一只钟出了问题,常常找不到第二个人。
保修卡不大,一张纸,上面写着他许下的三年。三年里,钟要是又走岔了,他还认。
修钟表这一行,靠的是口碑。一只钟修得好不好,用的人心里有数。修了大半辈子,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个字。
有些钟是从清朝传下来的,有上百年历史。这样的老钟送到手里,他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一处。修好了,他还要再检查几遍,才肯交还。
而比钟本身更要紧的,是钟背后的故事。这些来自不同家庭的钟,一只挨着一只,摆在一起,有的传承了数百年,装的是一个家族的记忆和情怀。
那只没来取的钟
店里有几只钟,一放就是一两年,一直没人来取。
他都好好收着,修好了也不急着挪地方,等主人来领。
有一只日本产的钟,是一个老爷子送来的。那只钟,是老爷子出生那年,他父亲给他买的。送来的时候,老人说了一句话:如果自己没能来拿,就是已经过世了,这只钟,就送给他留作纪念。
后来,那只钟一直放在店里。
一屋子的钟,一只挨着一只,谁也说不清哪只是哪年送来的。只有他分得清。到了整点,钟声又会一齐响起来,在屋子里绕上几圈,才慢慢散开。
店里的钟声,一天要响上许多回。早上一回,中午一回,傍晚再一回。他听得惯了。哪只钟的声音对了,哪只还没调好,不用抬头看,他听也知道。
他说,现在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做这一行了,他们可能是乡村最后一代修钟表的。但只要他还能做,就会一直做下去。他希望这门技艺,能像时间一样,永不停息,流传下去。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新华网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