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220国道往九岭山脉里走,路越走越窄,弯越来越多。车窗外是一重一重的山,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青灰。山里安静,能听见风从山上过来的声音。
走到江西省宜丰县黄岗镇的坪田村,能看见一处小小的教学点。院墙不高,院门也朴素。车停在门口,往里走几步,就能听见教室里的读书声。院子里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一共四个学生,一个女孩,三个男孩。
抛篮球的是他们的老师,吴秀琼。球传出去,学生高高跃起,一把抱住,几个人笑成一团。

四个学生的教学点
坪田教学点不大。几间教室,一个小院子,院子角落里立着一根旗杆。
四个学生里,最小的还在上幼儿园,最大的八岁。年纪差得多,课就不好一块儿上。大多数时候,只有吴秀琼一个老师,数学、体育、科学、美术,都是她上。
上课的时候,她讲得慢,一道题能讲上好几遍。讲完了,她抬头问一句:这个问题能理解吗?还有不明白的吗?孩子们应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的进度不一样,她就把课分开来上。能凑在一起讲的,就一起讲;合不到一处的,就一个讲完,再讲下一个。教室里坐着四个孩子,谁该读哪一页,谁该做哪道题,她心里有一张表。谁的字写得好些,谁的算数快些,她也都清楚。
孩子们年纪小,坐不住。她讲一会儿,就让他们歇一歇,活动活动。一节课下来,她的嗓子常常是哑的。
课间休息,孩子们会围到她身边:吴老师,再上一会儿体育课好不好?她答应一句,明天还能一起玩,孩子们才肯回教室。
她教得慢,孩子们学得也慢。可一天一天下来,字认得多了,算数也快了。
除了上课,孩子们的许多事也落在她身上。手要洗,书包要收,午饭要盯着吃完。
一年级、二年级的课,她一个人包了。教室里挂着孩子们画的画,墙上贴着他们手抄的汉字。屋子里,孩子们的声音不大,可一声接一声,就显得热闹。
像坪田这样的教学点,是乡村里最小的一级办学点,学生多是低年级的孩子,课表上的每一格,都要老师自己来排。这些年,村里的孩子大多跟着父母去了城里,留下来的这几个,家里多是爷爷奶奶带着,读书的娃娃一年比一年少。可人再少,课也得上。
「到了三年级,孩子们就要去中心小学读书。」她说,她希望这些孩子,在教学点把身体长好,把知识学好。
让出去的学校
吴秀琼不是本地人。她是安徽亳州蒙城人,1994年出生。
2018年,她从湖南的一所高校毕业,回到家乡蒙城县城的一所小学实习,教数学。实习那阵子,江西宜春的宜丰县来招聘公办小学教师,她报了名。
她报名,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感情。她的男友是大学同学,家就在宜丰县旁边的上高县,那时已经在当地一家银行工作。另一个,是她自己当老师的念头:应该到一个更需要老师的地方去。到哪里都是教书,那就去最缺人的地方。
她说,当初也有别的选择,可学生的温暖和纯真,让她更坚定了当老师的想法。
宜丰县那次招了四名教师,要分到不同的乡镇任教。挑学校的时候,她跟其他人说,去哪里都一样,你们先挑。
最后剩下的,是黄岗镇中心小学——全县最偏远的一所学校。从县城到镇上,车要开一个多小时,一路上坡,都是崎岖的山路。镇上就几条街,转一圈用不了多久。
同来的三位,去了别的乡镇;四个人里,她分到了最远的那一所。镇上到村里这一段路,她来回走了很多趟,哪里有坑、哪里是弯,心里都有数。
她就这样去了黄岗。先在县城跟岗学习一年,之后正式到了镇上。来的时候,行李不多,一张床、一只箱子,就算是安了家。
到了地方,落差是有的。镇子很小,跟她老家平原上的乡镇完全不一样。不过她适应得快,没多久就把日子过顺了:平时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到了周末,才跟丈夫见上一面。
后来,学校通知说,乡村教学点缺老师。她动了心,可就在准备报名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身体,这一次没能去成。
女儿出生以后,产假刚一结束,她就去递交了申请。
带着女儿进山
2022年9月,吴秀琼带着女儿,来到了九岭山脉深处的坪田教学点。
从县城到教学点,山路弯弯绕绕,开车单程也要一个小时。路窄,会车要让,她把车开得很慢。坪田村离集镇八公里,两边都是山。早上出发时,天刚亮;车过了一个又一个弯,才到村口。
女儿的小名叫「小芒果」,那会儿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不久。
孩子小,正是黏人的时候。为了兼顾工作和孩子,她上课的时候,把孩子送到附近的村民家里,请村里的老乡帮着照看;一下课,她过去接,孩子见着她,就扑上来。她在教室里上课,女儿就在老乡家的院子里玩,隔着一段路,各忙各的。女儿会走了,在院子里一步一晃地走,屋里的孩子念书,院里的孩子学步,两处都离不开她。
村里的人家不多,屋前屋后都是山和地。老乡们朴实、热心,孩子放在他们家里,她是放心的。为了表达感谢,她会给些酬劳。
山里晚上冷,住处的被子,她给女儿多备了一床。
在坪田教学点,她的日子是围着四个学生转的。课上,她教课;课下,孩子们的穿衣、吃饭,她也要照看。从早到晚,她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孩子的父亲在县里上班。平日里,母女俩就在山里过;到了周末,她带着女儿回一趟县城,和丈夫见一面。从校门口到村子那头,走一趟要十来分钟。她的父母在安徽老家,一年里,她回不了几趟。
田野里的科学课
教学点条件有限,课却要上得扎实。
课表贴在墙上,一格一格,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体育、美术、科学,一天下来,她的话说了不少。
体育课,她就地取材,给孩子们设计了一些趣味运动。院子里没有多少器材,那就用现成的场地,跑一跑,跳一跳,玩得满头是汗。几个孩子里,有个叫黄佳怡的女孩,体育课上最活泼,抢到球就往怀里抱。
科学课,她把孩子带到田野里去。田埂上、地头边,有些什么草木,叫什么名字,长在什么地方,她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课堂不只在屋里,也在山脚下、田中间。山里的孩子,认得田里的庄稼,未必认得课本上的字,她就一点点把两样东西对起来。认的多了,孩子们自己也追着问:这个能吃吗?那个能治病吗?
美术课,她让孩子们画山、画树、画天上的云。一节课上完,孩子们的书包上、裤腿上,多多少少都沾了点土。
到了下午,她还带着孩子们升国旗。院子的旗杆不高,孩子们站成一排,仰着头,看那面旗一点一点升上去。
「看到孩子们健康成长,我很快乐。」她说。她说,孩子们在教学点,先要把身体长好,再把知识学好。
有孩子对她说,老师,你像妈妈一样照顾我们。这句话,她记了很久。她说,每次听到学生这么讲,心里就特别高兴,特别幸福。孩子们叫她一声老师,她心里就是暖的。
四点半的放学路
下午四点半,教学点放学了。有几个孩子的家长在外地打工,平日里跟着老人过。
吴秀琼和孩子们手拉手,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回家。山里的人家住得散,四个孩子,四个方向,谁家在哪条岔路口,她记得清清楚楚。走一路,送一路,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她才转身往回走。上坡下坡,路不好走,她牵着最小的那个,一步一步地挪。路上,她也会问问他们家里的事:今天饭吃没吃饱,晚上谁在家。
送完学生,她再去村民家,把女儿接回来。回到宿舍,天差不多黑了。她给女儿做饭、洗澡,等孩子睡下,再去备第二天的课。夜里备课,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教学点的灯,常常亮到很晚。
2023年,她入选了宜春市的「最美教师」名单。牌子挂上去,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课照旧一节一节地上。
有人问她,山里的日子图什么。她的回答很简单:「山里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她说,她会继续守在这里,把自己看到的、学到的,都教给孩子们,尽自己的力,帮他们走得远一些。
教学点只有四个学生。等这几个孩子升到三年级,就要去中心小学了,这个小院子,大概会安静下来。
不过现在,课还得一天一天地上。第二天一早,那条进山的路上,她的车照旧开着。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人民网、人民图片网、亳州晚报、宜春日报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