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多,天还没亮。王小荣起了床,出门,往单位的食堂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他走得快,脚步很轻。
到了食堂,他先开灯,再洗手。面粉舀出来,倒进盆里,加上水,一点一点地揉。
他每天到得最早。等同事们进来的时候,灶已经热了,面也发上了,蒸笼里冒着白气。
后厨里刀碰勺、锅碰灶,热热闹闹,响成一片。这些声音,他听不见。
食堂的活,从早到晚。早餐、中餐,一样接一样。他不怎么跟人说话,手上的活却一直没停。
他是宁波市公路与运输管理中心食堂的中式面点师。他今年四十多岁,宁波人。做点心,他做了二十多年。
他说过一句话:做面点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他一个人的。

一团面在手里变了样
王小荣听不见,也说不出来。
四岁那年,他在玩耍时摔了一跤。锁骨断了,接着高烧一直不退。治病打针,药水用多了,两只耳朵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父母带着他到处求医问药,跑了六年,最后只能认了这个结果。
十岁那年,父母把他送进宁波市聋哑学校,也就是现在的宁波市特殊教育中心学校。
刚去的时候,他不愿意去。妈妈徐佩芬记得:「不愿意去学校,每次回来就哭,到了七年级才不哭。」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自己往后能干什么。是班主任老师,还有教数学的老师,一直鼓励他。他慢慢懂了事,也成了班里最肯下功夫的那个学生。
学校里的课,他听不见老师讲话,就全靠眼睛。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他抄下来;老师做的动作,他记在心里。一本书,他比别人翻得勤,笔记也记得密。
一九九七年,他从聋哑学校毕业,进了一家宾馆,在厨房里做点心。
那是他第一次做中式面点。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柔软的面团,一揉一捏,就变成了各种样子,好看又好吃。」后来他这样回忆。
一团面摆在案板上,看着没什么。揉一揉,擀一擀,捏一捏,就成了别的东西。一团白面,能捏出花,能捏出鸟,能捏出各种形状。他喜欢这个过程。
从那天起,他上班认认真真,下班就往外跑,去上各种面点培训班。宾馆的面点师、技能大师、学校的老师,一个接一个教他。他一个一个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他学得慢,可记得牢。揉面的手感,擀皮的厚薄,包馅的分量,他学一遍就记在心里。日子久了,他的手就熟了。
宾馆后厨的早班,天不亮就要开工。他和好的面,一笼一笼地上锅。师傅在旁边看着,他做错一步,师傅就在案板上点一下,他看一眼,就改过来。
四五点钟起床
学手艺,他花了六七年。
从初级工,到中级工,再到高级工,然后是技师。一张证书考下来,再去考下一张。
老师讲课,他听不见。他就盯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看,把要点和难点记在本子上。下了课,回到住处,一遍一遍地揣摩,一遍一遍地练。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
培训班上,他总是坐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老师的手,一步不落。别人的笔记,他也借来抄。抄不完,就先画下来,回家再补。
考级的时候,要当场做给考官看。揉面、擀皮、包馅、上笼,一套做下来,中间不能停。他一次一次地考,一次比一次稳。
同样的面团,他揉过多少回,他自己也数不清。
二〇〇三年,宁波市公路管理局的食堂对外招人。他凭着一手面点手艺,被破格录用,成了这里的面点师。
到了单位,他还是老样子。上班的日子,他四五点钟就起床,赶到食堂,和面、发面、上笼。八点前,把单位五十个人的早餐备好。忙完早餐,擦擦手,接着准备中餐。
食堂的活,一天连一天。他不嫌麻烦,也不挑活。什么活到他手上,他都认认真真地做。碰上要加菜的日子,他来得更早,前一天就把料备齐,第二天天不亮就动手。
二〇一九年,他要去参加第六届全国残疾人职业技能大赛。为了这场比赛,他准备了八九个月。
那段时间,他每天四五点起床,八点前备好五十人的早餐,下午下了班就赶去训练。刮风下雨,一天没落下。五一、国庆,别人放假休息,他还在加班加点地练。
他心里清楚,残疾人这条路不好走。他在自述里写过一句话:「自从第一天爸爸陪我上班开始,我就知道,作为残疾人的路是曲折艰难的,但是我决不辜负爸妈和关心我的人的期望。」
食堂里,他做得最多的是寻常点心,一屉一屉地上锅。这些点心不起眼,可他做起来,一样认真,一样不肯凑合。
天鹅酥和梅花饺
比赛练的是真功夫,一样一样,都得抠到细处。
他做的一盘天鹅酥,十只天鹅,通体乌黑。翅膀的纹路清清楚楚,脖子又细又长,额头上点着一抹丹红。
他做的一碗梅花饺,摆在盘子里,像一朵一朵的梅花开出来。
这些东西,做起来不轻松。面要揉到劲,皮要擀得匀,油酥的层次要一层一层起出来,捏花的时候手不能抖。差一点点,样子就走了。
最难的是天鹅酥那一层酥皮。油和面,要一层一层地叠,叠好再擀,擀开再叠。叠得够多,炸出来才有那种一层层的翅膀。为了这对翅膀,他试了小半年。
他听不见旁人说话,也不受影响,就一个人站在案板前,一遍一遍地试。做得不好,倒掉,重新来。一坐就是大半天。
二〇一九年十月,比赛结果出来。他在中式面点项目里拿了第一名。
比赛那天,案板前一排人,各做各的。限时到了,作品端上去,由评委看、尝、打分。他不看别人,只管自己手上的面团。
那一年,他考下了中式面点高级技师的证书。往后,又有了「浙江工匠」「全国技术能手」这些称号。证书和奖状,他一张一张地收着,也不多说什么。
比赛结束了,他没有停下来。他还是每天四五点起床,还是照着老规矩,把案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好。
阳光驿站那间工作室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在鄞州区残联和东柳街道的帮助下,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开在东柳街道的阳光驿站。案板、擀面杖、模具,一样一样摆好。墙上挂着面点的样子,供来的人照着学。
从那时起,他多了一个身份:授课老师。
工作室以中式面点培训为主,也安排了静默咖啡、剪纸、篆刻、绘画这些内容。来的人,不少是和他一样的残疾人。
上课的时候,他站在案板前,先把面团揉好,再一步一步地做给学员看。他没法开口讲,就用手比划,用笔写,或者把动作放慢,一遍遍地重复。学员做错了,他就走过去,手把手地带着改过来。
他教他们揉面,教他们捏花,教他们做天鹅酥。他还鼓励他们去考职业资格证,把一次本领学到手。
有的学员刚来的时候,连面都揉不成团。他也不急,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做示范,等学员慢慢跟上来。手艺学到手,有人考了证,找到了活干,日子就有了着落。
周末,他也到工作室来,教附近的居民做面点。每个月,还有两次课,是专门开给残疾人的。
他自己还带了三个残疾人徒弟。教手艺之外,他总想告诉徒弟一件事:靠一门手艺,能在这个社会上站住脚。如今,这三个徒弟都走上了工作岗位。
这几年,他到处去讲课。在职业培训学校开过十六期培训,教了四百多人;在阳光家园开过十五场,六百人;在鄞州区工会开过四场,一百二十人。
每年一到助残日,他都带着自己做的点心上街义卖。千层糕、木莲粉、粽子,摆满一桌子。有人问价,他就把价钱写在纸板上。买的人多,他做得也快,手上一刻没停。那天卖点心挣来的钱,他一分不留,捐给需要帮助的残疾人。摊子前面,来往的人停下来买,很少有人看得出,做这些点心的,是一位听不见的师傅。
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
王小荣跟人说话,靠手机。
想说什么,就一个字一个字打在屏幕上,再递过去给人看。采访过他的记者,也是这样跟他聊的。
有一次,他把想说的话打完,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这样一句:
「希望通过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让更多跟我一样的人,可以拥有一技之长,在社会立足。」
打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案板前。
面已经发好了。他系上围裙,把手洗干净,开始揉面。
案板边上,摆着一排排刚做好的点心。有的还没上锅,有的已经装进了托盘。天亮了,食堂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等着吃早饭。
本文依据宁波晚报、鄞州日报、中国蓝新闻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