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南昌西湖区桃锦社区,卷帘门哗啦啦地卷起来。「老刘电动车修理部」的招牌露出来,门口已经摆着几辆等着修的车。
铺子不到十平方米,是临街的一间小门面。铺子的门脸朝街,进出方便,谁的车坏了,推几步就到。墙上挂着扳手、螺丝刀、钳子,地上码着几条内胎,角落里堆着零件。刘中华把工具一样一样摆顺,搬个板凳坐在门口,一天的活就开始了。

十平方米的铺子
刘中华今年六十岁。街坊邻居不叫他大名,都喊他老刘。刘中华这个名字,很多人其实不知道,大家只知道「老刘」。
他开修车铺,是一九九五年的事。那时候,街上骑的多是自行车。他在社区支起一个摊子,补胎、紧链条、调刹车,一样一样地干。
从开店第一天起,他就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不赚昧心钱,不说虚谎话,不搞过度维修。这三条,他守了三十一年。
这些年,骑车的人变了。自行车少了,电动车多了,满街都是。老刘琢磨,这活也得跟着变。
修电动车,跟修自行车不是一回事。修「大家伙」,得有大场地。他租下一间小门面,就是现在这间铺子。铺子是小,可该有的工具一件不少。
铺子里利落。工具按大小挂着,零件分格摆着。哪样东西放在哪儿,他一伸手就够得着。招牌上就写着「老刘电动车修理部」,名字起得直白,一看就知道,是他在干。
来修的车,毛病什么都有。车胎扎了,链条掉了,刹车不灵,轴承磨坏了。有的几分钟就能好,有的要拆开看半天。
电动车现在是很多人的腿。上班的、送孩子的、送货的,都离不开它。车一坏,人心里就慌。老刘懂这个,所以车来得再急,他也不慌。
这条街在桃花街道,附近多是老小区。一条街上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间铺子的位置,一直没动过。
铺子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凳。修车的时候,他和顾客就坐在那儿说话。这条街上,很多人的车,都是他修过的。有的是新买的,有的是骑了七八年的旧车。
拿起电路板,两眼发直
修自行车,老刘闭着眼也会。
可电动车里多了电机、线路、控制器。这些新东西,他一开始心里没底。
他自称「没什么文化」。可他有股韧劲:只要肯学,还有学不会的事?
他买书看,也向人请教。后来干脆跑到废品站,论斤买回来一堆旧电机。回到铺子里,他一台一台拆开,拆得七零八落,就想弄清楚,里面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
刚开始修电路板,他拿着那块板子,两眼发直。看来看去,摸不着门道。
他就一遍一遍地拆,一遍一遍地装。拆坏的电机堆在墙脚,他也不心疼。拆电机的时候,他一坐就是半天。零件摊在旧报纸上,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修车这门手艺,这些年变了不少。过去的自行车,靠的是力气和巧劲,补胎、校正、上油。现在的电动车,得懂电机,得懂线路。老刘一样一样地学,学到手,才敢接活。
他不怕从零开始。慢一点,也比不会强。
他学技术那几年,正是电动车多起来的时候。修车的人排着队,他一边修,一边琢磨。日积月累,手上就有了准头。
书他看得慢,一页一页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找机会问人。
日子一长,手就熟了。和修自行车一样,眼一看、手一摸,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的手上有油污,也有老茧。一双手伸出来,就让人看出,干的是哪行活。他学得慢,可记得牢。修过一遍的车,毛病出在哪儿,他能记很久。
五块钱能修好的,绝不收十块
老刘的铺子里,没有价目表。
有人来修车,他先看,看完再说价钱。能拧螺丝解决的,绝不换零件;五块钱能修好的,绝不收十块。
他收钱也讲实在。配件多少钱,手工费多少钱,一样一样说清楚。话说明白了,人也就放心了。熟客、生客,老人、孩子,都是一样的价。什么样的活收多少钱,他心里有一杆秤。
要是真该换件,他也不含糊。该换就换,把道理讲明白,不让人花冤枉钱。
隔壁超市的老板李海明记得,有一回,他来找老刘看轮胎。老刘检查了一遍,只是轮毂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不用换件。他坚持不收检测费,也不收维修费。
街坊们都知道老刘这个脾气。车胎没气了,螺丝松了,链条涩了,这些小毛病,他摆摆手就让走,一分钱不收。
有人劝他,小活也该收点钱。他说,大家挣钱都不容易,这些顺手的事,不值当。
问起生意为什么好,老刘就说四个字:做好服务。
他说的做好服务,不只是手上快。他还补了一句:另外,还要有个「好心」。
修车这行,他说,靠的是手艺,立的是人品。
铺子小,赚的是辛苦钱。可他从不嫌少,也不眼红别人。遇到老人的车,他修得格外慢。人有的是时间,他就不催。修好了,还要教人怎么用,怎么保养。
那本良心账
铺子里有一本本子。
上面记着来往顾客的情况,谁的车出过什么毛病,谁的车该保养了。铺子没有明码标价,却有这样一本账。这本账他记了很多年,本子换了好几本,字迹有大有小。这样的账,记着吃力,可他一直没停。
铺子门口常常有人等着。等的工夫,就聊两句。谁家的事,他都听得到一点。
老刘修车,先问,后看,再动手。问明白了才下手,少走弯路。
有一回,家住附近的张桂兰阿姨,电动车半路上「罢工」了。
她先找了两家店,都说电机坏了,得换新的,算下来要近千元。她心里打鼓,又舍不得花这个钱。
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她找到了老刘。
张桂兰把车推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刘先问她车是怎么坏的,坏之前有没有响动。问清楚了,他才蹲下去,先看线路,再看接插件,一处一处地试。
二十分钟后,他站起身说:不是电机坏,是线路接触不良,小事,接上就行。
修完,他分文没要,还顺手把车整个检测了一遍。张桂兰后来跟人说,老刘从不搞套路,有啥说啥,这么实在,让人放心。
又有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车坏了。他辗转过好几家店,都让他换电池,要好几百。老人心疼钱,一直没舍得换。
老人把车推到铺子门口,说别处都让他换电池。老刘没接话,先动手拆。电池盒一打开,接头上一层绿锈。他找出砂纸,一点一点打磨,把锈磨掉,再接回去。
老人站在旁边看着,等车能骑了,才把五块钱递过去,嘴里连声道谢。十几分钟,他只收了五块钱的手工费。
这样的活,费时间,还赚不到什么钱。可他做得认真,一点不含糊。
这样的事,在这间铺子里,三天两头就有一回。张桂兰逢人说起自己那辆车,总说,差点花了近千块冤枉钱。
从八一广场来的人
老刘的客人,大多是街坊。
最忙的时候,一天找上门的顾客有二十多个。铺子门口,车一辆挨着一辆,他一个人转着圈地忙。
也有从远处来的。
去年,一位回头客推着电动车,从五公里外的八一广场一路走过来。老刘看着纳闷,问他:这么远,何必呢,就近找个地方修不就行了。
那位客人回了一句:我只信你。
这句话,老刘记了很久。他说,听到这话,心里热乎乎的。
如今,铺子的客人里,有从八一广场来的,也有从十几公里外新建区赶来的。他们认的,就是这个人,和这双手。有人骑车过来一趟,只认他一个人。
铺子也成了街坊们歇脚的地方。等车的工夫,大家坐下来,说几句家常。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添了孙子,他都听得到。
在这片社区里,说起「老刘」,大家想到的不只是修车匠,还有「实在」「靠得住」这几个字。
老刘修车,不讲花哨。把车修好,再教人怎么用、怎么保养。下回少出毛病,他就高兴。
铺子不大,事不少。一天下来,他常常忙到天黑,才收拾工具。修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三十一年,街上的车换了几茬,人也换了几茬。
老刘年纪一天天大起来,也动过关门歇一歇的念头。
可街坊们舍不得他走。修车的人排着队,还等着他。
他说,大家这么信任我,我就不能走。只要身体还允许,我就一直守在这儿。
他还说,只要我还修得动,就继续干。
每天清晨七点半,桃锦社区那间铺子的卷帘门,还是哗啦啦地卷起来。卷帘门一开,这条街上就有了修车的地方。
老刘把工具摆好,坐在小板凳上。工具架的最上一层,放着一台旧电机,那是当年从废品站论斤买回来的,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一直留着。
本文依据《人民日报》、人民网江西频道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