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立式钢琴前,陈燕坐下来。
她看不见琴键,也不看。她把手抬起来,落下,先弹出几个音,听。
音有点偏。
她绕到钢琴后面,把后背板打开一圈。手伸进去,摸到那一根弦,再摸到弦轴。手里的调音扳手卡上去,手腕微微一转,只转一点点。然后退开,再落一个音,听。
准了。
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多年。

姥姥扔在地上的硬币
一九七三年,陈燕生在河北。
她三个多月大的时候,家里发现她的眼睛有问题,查出是先天性白内障。她从小就看不见,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光和颜色。
把她拉扯大的,是姥姥。
姥姥带她做过手术。做完,她能看见光和色彩了。可要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站住,光能看见光还不够。姥姥就一样一样地教她用耳朵、用手。
办法很土。
姥姥把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扔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开了。然后让她去听,听落地的声音,认那是几分,听滚的方向,判断硬币停在了哪儿。
她还练穿针引线。左手捏着针眼,右手捏着线头,一下一下地往针眼里送。起初,半个小时才穿进去一根。练到后来,两秒就能穿一根。
长大一点,姥姥开始推着她出门。
十二岁那年,她还在家里认字,因为她想上学,可普通学校不收她。有一次,她从广播里听到北京有盲人学校。她自己给广播电台写了信,打听到地址。
她把地址给了姥姥。姥姥摊开地图,把路线查得清清楚楚,然后说:你自己的事情,必须得自己去。
两个小时车程的路,她走了两天才找到。
到了盲校教导处,老师说,今年已经开学,不能插班,明年再来参加入学考试。她从教导处出来,操场上同学们正在做游戏,她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过了些天,她又从广播里听到一个叫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的地方。这一次,还是她自己去找。找到的时候,一位姓杨的阿姨当着她的面,给盲校写了一封信。
第二年,盲校的通知来了。
进了盲校,她用五年时间,读完了十二年的课程。
她刚懂事的时候,就喜欢拿小蜡笔涂涂画画。别人问她长大了想干什么,她想也不想,说要当画家。姥姥听着,不说什么,转过身去,眼泪就下来了。姥姥不是嫌这个想法大,是怕她往后走的路太难。
姥姥给她穿的衣服都是亮色,红的、黄的、粉的。别的盲童家里怕孩子磕碰弄脏衣服,都给孩子穿黑灰棕。姥姥说,不要因为怕脏,就改变你喜欢的颜色。
八千多个零件
她从小就喜欢音乐。五岁学二胡,后来又学手风琴、电子琴,练到能上台演出的水平。姥姥给她买了一架钢琴,到高中时,她考到了钢琴九级。
可学音乐不能当饭吃。
那时候,盲人出来能干什么?做按摩。她也想过学按摩,可身体条件不允许。
后来,中国残联投了五十万元,引进了一套技术——盲人钢琴调律。这个行当在欧美已经有一百多年,在国内还是头一回。她考了第一名,进了北京盲校的钢琴调律专业。
第一课,老师就告诉她,你们是第一届。你们毕业后要铺的是一条新路,你们干好了,后面的盲人才有地方去。
调律这件事,说穿了就是听。
敲一个音,这个音会和别的音撞在一起,撞出一阵嗡嗡的响。这响有快有慢:快了,说明音差得多;慢了,说明已经很接近。她要听出这个快慢,再把弦轴拧动一点点。拧多了,音就过了;拧少了,音还差着。
手上的准头,得比耳朵更稳。
这门手艺有多难,她上了手才知道。
一架钢琴有八千多个零件。八千多个,都要一个一个摸熟,还都得会修。
学换弦,细细的钢丝勒在手上,一道道青紫。学弦码开胶,得钻到钢琴底下,把弦一根根摘下来。学后背架开胶,先要把所有琴弦松掉,再拿特制的螺丝刀,把钢板上的五个特大号螺丝拧下来,然后用一根比普通钻头长四五倍的钻头打眼——打的时候,电钻还不能抖。
她的手,那段时间就没好过。今天磨破了,明天又添新的。
她也动摇过。她想,人的骨头才二百零六块,穴位也就那么几百个,可这钢琴的零件,有八千多个。
可是她心里还有一句话:别人用一天学会的,我可以用一百天。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摸,一天一天地记。八千多个零件,最后都装进了她的脑子里、手心里。
调完琴再说
毕业以后,更难的是找活干。
那时候,调琴这一行不用盲人。她好不容易进了钢琴厂,后来又因为一次意外受伤,把那份工作丢了。
她得自己找客户。
她长得不像盲人。她就用这一点,去琴行应聘。经理跟她聊了半天,没看出来,把她留下了。后来发现了,让她签一份协议,写明工伤由她自己负责。
她签了。
上门给人家调琴的头几年,她不告诉人家自己看不见。
一来,她怕用户知道了会来接她,给人家添麻烦。二来,那时候很多人一听是盲人,就摆手,觉得盲人做不了这个。
她进了门就干活。先听音,再动手,把偏了的音一个一个调回来。调完了,她还教用户怎么保养琴:什么时候要防潮,什么时候要防干,琴键松了怎么办。她讲得细,用户听得明白。
等这些都做完了,她才说:我是盲人。
用户常常愣住。愣完,就明白了——这个看不见的人,把琴调准了,还讲得比谁都清楚。
有的用户,从那以后就再没换过别人,一调就是十几年。
她说,盲人的工作不单单是按摩,还可以调琴。这句话,得她自己一双一双琴地调出来。
老师的那句叮嘱,她也一直记着:不管遇到多大的委屈和困难,都不许蒙人骗人。
一条钢琴热线
一九九六年,她开通了一条电话热线,专答关于钢琴的问题。那时候,全国还没有这样的热线。
电话多了起来。有人问琴,有人问怎么练,也有人不问琴,问的是日子该怎么过——他们也是盲人。
她就一股脑地答。答不明白的,就帮他们问别人。
二〇〇二年,她办了一个网站,叫北京钢琴调律网,把自己怎么走过来的,一段一段写在网上。
二〇〇四年,她出了书,是一本自传,书名叫《陈燕,耳边的世界》。
她说过,办热线的时候,她想办网站;办了网站,她想出书。可她那时候觉得,一个盲人办网站、写书,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后来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做成了。
来找她的,除了问琴的,还有些人带来了自己的孩子。有一次,一位盲童家长带着孩子来,孩子六岁了,刚学会吃饭,别的都不会。家长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
她跟那位家长说:不要闭着眼睛想盲人。我们生下来就没看过世界,别的器官早就替眼睛干活了。你把她当健全孩子对待就行了。
她的客户也越来越多。她不靠广告,靠的是口口相传。老客户介绍新客户,一个带一个。到后来,她的活儿排到了两个月以后。
有一年,一家把她评进了「互联网改变的一百张面孔」。照片上,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一只手在试音,一只手在调律。她看不见粉色,可她知道那件衣服是粉的。
把手艺交给别人
陈燕开了一家钢琴调律公司。
公司里的人,都是盲人。她带着他们出去,一户一户地调琴。
她教徒弟,把八千多个零件怎么认、怎么听、怎么修,一样一样地说给他们。这些年,她带出来的盲人调音师,已经能为千家万户调琴了。
她这家公司,靠的是两千多家老客户。活儿排到两个月以后,价钱也收得不低。客户认的不是别的,是琴调得准不准。
她自己也从来没停下学东西。
她学会了游泳。那时候北京的成人游泳班不收盲人,她就去游泳池边上找救生员,说自己是个大近视,眼镜放在更衣室了,什么也看不见,动作让人家摸一下就知道。就这么学,她还考到了深水游泳合格证。
她还学滑旱冰、打鼓、骑独轮车,学会了画画。她会写微博,粉丝有七万多。
有人说起她,总要先加一句「盲人」。她倒不太在意这个称呼。她在意的是,很多事不是做不了,是别人先说做不了。
她信一句话——不要因为觉得不可能,就不去丰富人生。她说,不管是什么人,如果自己给自己设了太多界限,那也算是一种「残疾」。
如今,她还是常坐在钢琴前面。
调完一架琴,她会把调音扳手收回袋子里,再用手背贴着琴身,从上到下摸一遍,像在跟它打招呼。然后起身,收工,去下一家。
本文依据人民网、中国新闻网、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