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河北文安的一个街口,张永良的修鞋摊摆开了。
他先把小马扎放稳,再坐下。坐下的时候,他要把右腿放直。这条腿,从小就不听使唤,坐久了要换个姿势,站久了也要换个姿势。
手边是一把锤子。木柄被手心磨得发亮,握上去不打滑。
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开。锤子、锥子、钳子、一卷线、几块皮子。摆好了,就等着人上门。
有人递过来一只开了胶的鞋。他接过去,先看。看鞋底磨到了哪一层,看那道口子有多深,看是缝得住,还是得垫一块皮子。看完了,他捏起锥子,一针,一线,把裂开的地方一点一点缝拢。缝到最后,锤子落下去,笃,笃。
这个动作,一天要重复上百次。
这条街口,他一坐就是四十六年。

街口的一把锤子
一九六三年,张永良生在文安。
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右腿的毛病。走路是瘸的,走快了更明显。重体力的活,他干不了;需要久站的活,他也站不住。
十七岁那年,同龄的人纷纷进厂。他也想进。可人家要的是膀子上的力气,他给不了。
别人有力气,他只有一条不方便的腿。
生计摆在眼前,没有着落。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坐在家里,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自己想通了一件事。他说:「腿不好,就得靠手艺吃饭。」
他没有师傅可拜。想学,就得自己琢磨。
手艺从哪儿来?他去捡旧鞋。
别人穿坏扔掉的鞋,他一双一双地捡回来,拆开。一双鞋看着简单,拆开了才知道里面有多少门道:鞋跟是怎么粘上去的,鞋底和鞋面是怎么咬合的,一道裂口要从哪儿下针才缝得牢,哪一处该用胶,哪一处只能靠线。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看明白,记在心里。
看明白了,再自己练。
练粘鞋跟,练缝裂口。刚开始,针脚是歪的,走线是斜的。锥子不听使唤,往手指头上扎,是常有的事。血冒出来,他擦一擦,接着练。一天练下来,手上都是口子。
口子好了又添新的,破了这么多回,他也没停下来。直到茧长出来,指头才不那么容易破。
日子一长,指头上结了茧,一层压着一层,硬得像一层壳。
手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攒够了,他在街头支起了一个修鞋摊。
摊子很小。一把锤子,一把锥子,一卷线,还有他这条不争气的腿。
可从他在街口坐下去的那天起,他有了能养活自己的东西。别人靠力气吃饭,他靠手上这点准头吃饭。
修鞋这个活,外人看着不起眼。可鞋底开了胶要粘,鞋跟磨偏了要换,鞋面裂了要缝,鞋头踢破了要补。一双鞋穿几年,就靠这么一次次地修,接着往下穿。
先说鞋底。一双鞋走路多了,鞋底就磨薄,磨到透光,就得换底。换底要把旧底揭下来,把底面刮净,再裁一块新皮,照着样子剪出来,涂上胶,压紧,晾干。压的时候力气要匀,压偏了,鞋就歪。
再说鞋跟。鞋跟磨掉一角,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补鞋跟,得先用刀把磨偏的地方削平,再钉上一小块掌,最后一层一层地锉,锉到和原来一样平。
还有鞋面。鞋面裂了,不能拿胶糊,得缝。缝的时候锥子先扎眼,线穿过去,两边一拉,把口子锁住。线头要收在里面,露在外面,穿着硌脚。
这些活,一件一件都不大,可都得靠手,靠眼,还得靠坐得住的工夫。
雨天里的一毛钱
摊子支起来了,生意却冷清。
他刚来,摊子小,人又不爱说话。坐在街口,常常半天等不来一个客人。别的修鞋摊前有人排队,他这儿是空的。一天下来,手里没接到几只鞋。
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摊子摆开了,就守着。有人来了就做活,没人来就坐着,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转机在一个下雨天。
一个人踩进了水坑,脚下一滑,鞋底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只鞋算是废了,可那个年头,鞋是要将就着穿的。他提着鞋,在雨里一路找修鞋的摊子,走到了张永良面前。
张永良没说什么,接过来就埋下头。
他把鞋翻过来,看了那道口子,先理顺线头,再从里到外下针。鞋底要补得平,口子要对得齐,线要拉得紧,拉松了就得返工重来。他就这么一针一针地走,一点一点地缝。
雨还在下。街上的人小跑着过去,他坐着没动。
半个多小时,才把那只鞋收拾好。
最后,他只收了一毛钱。
补一双鞋,收一毛钱,等于搭进去了半天的工夫。
那人拎起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小伙子,你这手艺真细致!」
这句话,张永良记了四十多年。
从那天起,他的摊子前慢慢排起了队。街坊邻居都认他——活做得细,话不多,要价实在。后来,不管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都管他叫「老张」。
他自己立的规矩
四十六年,张永良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不漫天要价,不偷工减料,不以次充好。
这三条,他一开始说给自己听,后来就一直照着做。
修鞋是小本生意。一双鞋补好,收几块,有时候是几毛。这些年修鞋的价钱往上涨,材料也涨,他还是按老价钱收。有人劝他,别人的摊子都涨了,你怎么不涨,他也不多解释,低头做他的活。
他认一个理:说好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他更认一个理:说到就要做到。
有一年冬天,一位顾客说好下午来取鞋。到了傍晚,人还是没来。
天黑了,风硬。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早就到了他收摊的时候,可他没走。他把那只鞋收好,站在街口,一边等一边跺脚,脚冻得发麻。多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位顾客才匆匆赶来。
顾客看见他还在,愣了一下,连声道歉。从那以后,这人修鞋只找他。
一单一单地做,一年一年地过。他攒下的不是钱,是街坊嘴里的一句话:「找老张修鞋,放心。」
皮包里的一万元
有一年,一位顾客把皮包落在了他的摊子上。
张永良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他数了数,一万多块。
「丢了钱的人该急疯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四处打听失主。包里的东西他一样没动,就放在摊子上,等着人来认。
没过多久,失主急匆匆地找回来了。看见皮包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那人当场就抽出一沓钱,要塞给他,算是谢意。
张永良连连摆手:「不是我的钱,一分也不能拿。」
还有一回,一位顾客来修手提包,放下包就走了。他打开包,发现里面有一千多块现金。等顾客来取的时候,他把钱的事如实说了。
顾客一听,反倒愣了:「我包里没有钱啊?」
原来,这笔钱让夫妻两个人误会了好几年。一个以为对方拿了,一个以为对方藏了,谁也不肯先说。张永良这一句实话,无意中把两口子心里多年的疙瘩给解开了。
顾客落下的东西,不止这两回。手机、钱包、证件,他都一一还回去。
人家要给谢礼,他一概不收。街坊们说,老张的摊子,捡了东西比丢了东西的人还上心。
东西还回去了,他还是坐着修鞋,摊子上看不出什么两样。
摊子边的几把椅子
张永良的摊子,修的不只是鞋。
遇上行路不便的老人,遇上家里紧巴的人,他常常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活照做,工钱不要。他心里有一杆秤:太难的人、太难的活,就不收钱。
严冬酷暑,环卫工人没处歇脚,他就招呼人家到摊子边坐一坐。他的摊子摆在供电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谁累了,都能在这儿喘口气。
有人临时缺钱,他手一挥:「先拿去穿,啥时方便啥时给。」
赊了账的人,他从来没催过。
来交电费的人,赶上钱不够,也常找他借。借出去的钱,有人还了,有人一直没还。
「忘了就忘了,不给就当助人为乐了。」这话他说得轻。
一年下来,他借出去上千块钱。这些钱够他修多少双鞋,够他买多少卷线,他没算过,也不打算算。
夏天,日头晒得街口发烫,他撑起一把旧伞,把摊子遮住半边。冬天,风从街口灌进来,他穿得厚,手却要露在外面。做一会儿活,就把手拢起来哈一口气,再接着做。
一年里,他大多在这个街口。街口那块地方被他和摊子占了许多年,街坊走到这儿,脚步就慢下来。
四十六年,张永良从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青年,修成了一个花甲老人。
街口那把旧锤子,木柄磨得发亮,锤头上的斑驳一层压着一层。它比摊子上任何一件东西都旧,也比任何一件都亮。收摊的时候,他把它擦干净,放在手边。第二天一早,伸手就能摸到。
有人问他,这么干,图个啥。
他笑了笑:
「大家信得过我,我就把活儿干好,一辈子踏踏实实的。」
本文依据中国文明网「中国好人榜」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