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 年冬天,北京城外,广渠门。
风卷着雪。城墙上站满了守军,城下赶到的是一支刚跑完几百里路的部队。
远处还能看见烟。后金的营帐,就在几里地以外。
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士兵身上的甲,冻得发硬。
他们是从山海关那边一路跑回来的,路上几乎没合过眼。
可此刻,他们面对的不只是敌人。身后那座城,也在防着他们。
人困,马乏。领兵的人叫袁崇焕。
按说,他是来救驾的。可城门没有打开。
不开门,是有原因的。这支军队是辽东来的,而逼近北京的,是后金的大军。城里的人不敢赌:这支队伍里,会不会有内应。
袁崇焕和他的兵,只能在城外扎营,硬着头皮往敌军那边迎上去。
从宁远开始
要讲清这个人,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明朝在辽东的仗打得一塌糊涂。1619 年萨尔浒一战,明军四路出击,几乎全军覆没;1622 年广宁再败,山海关外大片土地丢掉,朝廷里很多人主张干脆退守关内。
边事像雪崩一样往下走。丢了沈阳,丢了辽阳,丢了广宁。守边的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战死,有的被朝廷治罪。
就在这时候,一个文官站了出来。
袁崇焕是进士出身,本来是做地方官的,可他偏偏对守边的事着了迷。他单骑出关,把关外的地形、城防看了一遍,回来向上司打了包票:给我人马粮草,我一个人守得住山海关。
朝廷真让他去了。
他要做的事情很朴素:修城。
在离山海关两百里的宁远,他筑起一座坚城,把当时最新式的西洋大炮——明朝人管它叫红衣大炮——架到了城头。
1626 年,后金的军队来了。
努尔哈赤带兵多年,几乎没打过败仗。可这一次,他在宁远城下碰了钉子。城上的大炮一响,后金军伤亡惨重,只能撤走。
明朝把这叫作「宁远大捷」。
努尔哈赤在那一年病死。有人说,他是被炮伤所累;也有人说,他只是年纪大了,病死的。哪种说法都对不上铁证。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明朝守边这么多年,头一回在正面战场把后金挡了回去。
第二年,后金又来攻宁远、锦州,还是没攻下。史称「宁锦大捷」。
按说,袁崇焕该得到重赏。
结果恰恰相反。他因为不肯附和老资格的将领、也因为朝廷里的党争,没等来奖赏,反倒等来一通指责。他一气之下,辞官回了老家。
五年复辽
1627 年,新皇帝即位,年号崇祯。
崇祯皇帝十七岁,接手的是一个到处漏水的摊子。他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重新起用袁崇焕,让他做兵部尚书,督师蓟辽。
一上台,就给了他当时最重的一份兵权。
他本来是个读书人。中过进士,做过地方官,按寻常的路子,他该在衙门里写公文、断案、收税。可他偏偏挑了最难的那条路——去关外带兵。
一个读书人出身的文官,把整个东北的防务扛在了自己肩上。
袁崇焕进京谢恩,皇帝在平台单独召见他。
谈了很久后,袁崇焕说了一句话:给我便宜行事之权,五年之内,我收复辽东。
皇帝一听,非常高兴,说:好,真能收复辽东,朕不吝封侯之赏。
退出来之后,有同僚私下问袁崇焕:你这个五年收复的计划,到底是怎么定的?
袁崇焕的回答,被记了下来。大意是:皇上心里急,我说这话,是让他宽宽心。
这句话,后来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一块石头。
在皇帝看来,这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承诺。
在袁崇焕自己,这更像是一句为了安君心而说的宽慰话。可朝廷的规矩不认这一条:君前无戏言。
皇帝记着这个「五年」,也记着这个承诺。日子一天天过,辽东一城未复,而这个债,是迟早要还的。
皮岛那一刀
袁崇焕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出所有人的意料。
他杀了一个人。
那人叫毛文龙,是东江镇的总兵,驻扎在海上的皮岛。
皮岛的位置很微妙:它卡在后金的后背,离后金的地盘不远。毛文龙在这里收拢流民,招兵买马,时不时从背后骚扰后金一下。他不会大胜,可这一支人马的存在,让后金始终不敢全力西进。
但毛文龙也有他的问题。他拥兵自重,虚报兵额领饷,还私自做买卖。朝廷里弹劾他的人一直有。
袁崇焕和他也一直不对付。袁崇焕想把东江镇收进自己的统一调度,毛文龙不肯听命。
在袁崇焕看来,这个握着兵、守着岛的人,是他整饬辽东的最大一块绊脚石。
1629 年六月,袁崇焕以阅兵为名,上了皮岛。
他把毛文龙叫来,当众列出十二条罪状,然后拿出尚方宝剑,把他斩了。
这一刀,动静太大。
毛文龙是总兵官,一品武将。这样的大将,就算有罪,也该由朝廷发落,一个督师是无权当场处斩的。崇祯皇帝听说之后,非常震惊。可他转念一想,人已经死了,眼下正用人之际,便先压下了这件事,表面上还嘉奖了袁崇焕。
这笔账,皇帝心里记下了。
后金那边,也松了一口气。
皮岛那根刺拔了,背后再没有牵制。几个月后,他们就可以放手去做一件大事。

兵临城下
1629 年十月,皇太极做了明朝最不愿看到的一件事。
他不走山海关。
宁远、锦州一带的防线上,明军守得固若金汤,硬碰硬讨不到便宜。皇太极干脆绕开这条线,借道蒙古,从长城的几处关口——大安口、龙井关一带——破墙而入。
这条路,袁崇焕其实提醒过。
他早就上疏说过:蓟州一带单弱,应该派重兵把守;万一蒙古人给后金做向导,从那里入关,祸就大了。
他的担心,全中。
后金军一路南下,攻下遵化,直逼北京。京城震动,全城戒严。
袁崇焕听到消息,立刻带兵从山海关外连夜赶回。
他比后金军只晚了一点。
到北京城下之后,崇祯皇帝马上召见了他,慰劳了一番,还赏了他一件貂裘。袁崇焕说,部队长途奔波,人困马乏,请求进城休整。
皇帝没有答应。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这支赶来救驾的军队,只能站在城外,面对后金的主力。
他在广渠门、左安门外和后金军打了几仗,双方互有伤亡,总算把攻势挡了下来。
北京保住了。
可城里的怨气,也在往上冒。
后金军入关这一路,烧杀抢掠,很多达官贵人的园子、田产都遭了殃。这些人不敢骂后金,就把火撒在袁崇焕身上:你不是督师吗?敌军怎么会打到城下来?
更难听的话也传开了。有人说,后金军是袁崇焕放进来的,他和敌人早有约定。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明史》里记着这么一段。
说后金军在城外抓住了几个明朝的太监,故意让他们听见「后金和袁崇焕有密约」的话,然后把他们放了回去。太监回到宫里一报告,崇祯皇帝立刻起了疑。
这个故事里,有没有皇太极的反间计?
一直有争议。有的研究者认为,这是后来为了抬高皇太极、把他说得神机妙算,才编出来的情节。
但即便没有这一环,当时的局面,对袁崇焕也已经很不利了。
1629 年十二月,崇祯皇帝把他下狱。
皇帝责问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擅杀毛文龙。
袁崇焕一被抓,他手下的将领祖大寿当场就变了脸色,带着部队掉头就往关外走。满朝上下都拦不住。最后,是袁崇焕在狱中写了一封信,劝祖大寿以国事为重,这支军队才回来。
一个下狱的人,还能一封信把军队叫回来——这件事,反倒让皇帝更不安了。
1630 年八月,崇祯皇帝下令处决袁崇焕,罪名里写着「擅主和议」「专戮大将」。
行刑的地点在京城的西市。他被处以凌迟,当众处死。
那一年,他四十七岁。
西市与守墓人
袁崇焕死后,关于他到底冤不冤,两边的说法一直打得很凶。
《明史》写得很明白,说他被杀之后,天下人都替他喊冤。而在更早的记载里,当时的朝野上下,反倒大多认为他罪有应得。
一个说天下皆冤,一个说举朝不冤。这中间的差别,说到底是那句话:站在不同的时候看同一件事,会得出两种结论。
但有一件事,是当时北京城里很多人亲眼看见的:清军是绕过山海关打进来的,而袁崇焕,是带兵从关外赶回来救驾的。
他救的是这座城。
城,最后把他杀了。
和他一起被牵连的,还有他的家人。朝廷下令抄没家产,兄弟、妻子流放到三千里外。抄家的人去了之后回报说,这个做了多年大官的人,家里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明史》在给他作结的时候,写下这样一句:自从袁崇焕死了,守边的事再没有得力的人,明朝灭亡的征兆,到这里就定了。
袁崇焕死后,尸首被扔在街头,没人敢收。
后来,一个姓佘的仆人,半夜里把他的骸骨收了,葬在广渠门内的一片义地里。他在墓旁搭了间屋子住下,守着这座坟。
他留下话:子孙不许回南方老家,要一代一代守下去。
佘家的人,真的守了。
从明末到清朝,从民国到今天,三百多年过去,这座墓前的守墓人,换了十几代。
现在,广渠门内那条街,车来人往。街边一堵墙里,还圈着袁崇焕的祠和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