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那天早上,周德山把那只蓝布包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包不大,鼓鼓的,正好装得下六七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两瓶药。
他坐在门槛上等。等老二家的面包车从镇上拐进村口。
太阳刚出来,晒在院墙上。一只老母鸡在他脚边刨土,刨一下,抬一下头。
院里那棵石榴树是老伴在的时候栽的。树还在,人走了十一年。
八点多,车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包。
包带子磨得起了毛。

一个月一轮
周德山七十八岁,村里人都叫他德山爹。
老伴走得早,撇下三个儿子。老大周建国,在镇上开一间五金店;老二周建军,跑长途,开一辆厢货;老三周建平,在县城中学教物理。
他自己还住在村东头的老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一口井。
儿子们定的规矩是:一家一个月。够着三十天就换地方,轮着来。
老屋的门锁着。钥匙他挂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他的一天很慢。早上五点醒,六点起。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灶上一锅稀饭,就一碟咸菜。
稀饭要煮得稠,他说,稠的顶饿。
搬到老大家,他帮着看店。入库的货,一箱一箱往屋里码,一天下来,手是黑的。中午他和老大蹲在后门口吃饭盒,肉都夹给孙子。
搬到老二家,多半是他一个人在屋里。老二跑车,一走三五天;媳妇桂英在镇上超市上班,两头不见人。老人中午自己热剩饭,热完了端到南窗下吃。
搬到老三家,房子是两室。他睡客厅那张沙发。晚上孩子做作业,他就把电视关了,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
三个儿子家之间,最远的隔了四十多公里。
从村东头到镇上,一天两趟班车。早上七点半一趟,下午四点半一趟。他嫌麻烦,早些年自己骑车,后来骑不动了,就让儿子们来接。
他的日子按"轮"算。谁家到了月底,他就知道,该收拾包了。
包是老伴年轻时缝的。蓝布,针脚粗,边角用同色的线补过两回。
每次搬家前一天,他先把要洗的衣裳洗了。晾在院里那根铁丝上,晒到下午收了,叠平,才一样一样装包。
压完了,还要坐在床边看一会儿。
他有个铅笔头,短得捏不住,用纸卷着加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村里的老伙计剩不下几个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三条石凳。以前他一天去两趟,下棋,听人念报纸。搬去儿子家以后,去一趟不容易。
墙上的老日历
老大家门口挂着一本老日历。
那是五金店进的货,一本一块钱,红字印的。上头一行大字,底下一个日子,一天撕一张。
搬去老大家那个月,周德山每天早上起来,撕一张。
撕到一半,老大媳妇玉兰发现了。
她说,爹,你别撕这个,撕乱了。
他说,我怕忘了日子。
玉兰说,忘什么日子。
他不说。
后来玉兰就不拦了,让他撕。日历一天薄一层。
那一个月,老大家里忙。五金店进了新货,玉兰在店里算账算到嗓子哑,晚上回来还要给一大家子做饭。
饭桌上,周德山总坐在最里头那个位置。他那一碗饭是单煮的,软。玉兰特意给他煮的。
老二家就不一样。桂英是北方嫁过来的,做饭爱放酱油,菜偏咸。
周德山牙口不好,咸了咽不下去。他不说,就着白开水往下送。
有一次,桂英问他,爹,是不是咸了。
他说,不咸不咸。
那天晚上,他把一碗饭都吃了。碗底剩了点汤,他拿馒头擦了。
到老三家,饭又软了。老三媳妇小敏在县城长大,做饭少油少盐,菜是清蒸的。
他吃了两碗,说,好。
小敏笑,说,爹,你在老二家是不是没吃好。
他说,都好。
他不偏。三个儿子家,他都说好。
谁家的孩子过生日,他记不住日子,但他记得月。到了那个月,他从贴身的布兜里掏钱,一人给一张,数目一样,不差分毫。
老三家的孩子有一次问他,太爷爷,你为什么不一直住在我们家。
他说,太爷爷要回去看房子。
老大家的孙子问过一样的话。他给的也是这一句。
入秋的时候,他把老屋院里的萝卜刨了,切条,晾在苇席上,晒三天。晒干了收在坛子里,撒盐,压上一块石头。腌好的萝卜干,他给三家一家一罐。
玉兰家那罐,放在厨房窗台上,配粥吃,吃得快。桂英尝了一口说咸,转手拎去了娘家。小敏家那罐,搁在冰箱最里头,后来忘了,再翻出来的时候已经长了白霜。
他谁也没问。
日历在老大家那本,他撕完一个月,剩下半本。走的时候,他把它卷起来,揣进了蓝布包里。
夹层里的一张纸
老三是八月里知道的。
那天他下班去老大家接爹。到的时候天快黑了,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手里捏着铅笔头。
他把车停好,进门,先看见堂屋桌上摊着一本旧日历。
是爹从包里拿出来的。
日历背面,一行一行,用铅笔写着字。
字小,写得歪,但是一笔一划。
"初一,建国家,饭软,吃了两碗。"
"初五,建国看店,我帮着搬了三箱货,腰有点酸。晚上贴了膏药,没跟他们说。"
"十二,建军家,他跑车没回来,桂英值班。我一个人吃的,菜没动完。"
"十五,建军家,还是一个人。晚上听见狗叫,起来看了两次。"
"十八,建军家,把屋里的地拖了,晾了被子。他能睡个干净的。"
"二十二,建平家,小孙子跟我说话了。他问我,太爷爷你会不会下棋。"
"二十七,建平家,他们两口子半夜还在小声说话,我听见'爸'这个字。我把沙发让出来,说去阳台坐坐。"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更小:
"谁家都行。别为我吵。"
老三站在桌边,把那本日历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纸背面写着三个字:都尽到了。
老三想起有一回,他半夜接到老二的电话。老二说,爹在我这儿住,晚上起来两回,我怕他摔着。老三说,那你把他屋里那盏小灯开着。老二说,开了,他嫌费电,起来就给关了。
他翻蓝布包的时候,摸到了夹层。
夹层是他娘缝的,两片布中间留了一溜空。里头缝着一卷钱,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药店的小票,翻过来写的。
上面写的是:我要是哪天夜里起不来了,别找大夫,别花那个钱。屋里的床底下有个铁盒,里头是老房子的房产证和我攒的钱,早分好了,你们三个人一人一份,谁也别多谁也别少。
下面还有一句:钱分完了,别打架。
老三捏着那张纸,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院里的石榴树上有几只麻雀,扑棱扑棱地闹。
他把纸对折,塞回夹层,拉链拉好,放回包底。
出门的时候,爹还坐在小凳上。见他出来,爹说,饭在锅里。
他说,爹,我不饿。
那就回老屋吧
那天晚上,三兄弟第一次坐在一起,没吃饭。
老大从店里回来,手上还有机油印。老二连夜从外地赶回来,车停在院子外头,发动机凉了半天。老三把那张小票摊在桌上。
老大看了两遍,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摁了。
老二一句话没说,手一直在裤子上蹭。
老三说,爹七十八了。我们三个人,一个月一轮。
老大说,轮着来有什么不对。谁家没有事。
老二说,是我家不对。我在外面跑,他一个人在家。
老大说,那也是定好的规矩。
老三说,规矩算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桌上那包烟没人再动。
玉兰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来说,爸的事,我们家不是不愿意。说完她回屋了,门轻轻带上。
周德山从外面进来。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
桌上那本日历,是他自己拿出来的。他本来只是想撕一张。
他站在桌边,看了看那卷钱,又看了看老大。
他说,你们要是商量,我说一句。
三个人都看着他。
他说,我回老屋住。
老大说,爹,你一个人不行。
他说,我行。柴火我会劈,井里有水,菜地还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也该剪枝了。
他说,你们谁哪天得空,晚上过来坐一会儿,就行。
老二说,那白天呢。
他说,白天我自己过。
老大还要说,他把手一抬。
他说,你们三个人,一年能回来几回,我心里有数。我不怪谁。我就想住在自己屋里。
那天夜里,老大送他回村。
老屋的门开的时候,院子里落了一层灰。井台上蹲着两只麻雀,人一进院就飞了。
周德山把蓝布包放在床头上,没打开。
他从墙上取下日历,挂回了原来那颗钉子上。
那天晚上,老大没走。
两个人坐在灶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压着屋子里的静。
屋里的灯
后来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老大每个礼拜三晚上来一趟,带一袋菜,一袋米,顺手把院里的水缸挑满。老二跑车路过村子,就把车停在村口,进屋坐半个钟头,抽一根烟,走。老三周末带着孩子来,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把石榴树底下的土蹬得乱飞。
灶上热着一碗饭。井水凉,汲上来搁在缸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石凳上又坐回了人。他一天去一趟,跟老伙计下棋,下到日头偏西才回来。棋盘是画在石桌上的,格子磨得只剩一半。
入秋他又晒了一席萝卜干,给三家各送一罐。
周德山还是每天撕日历。撕到年底,日历剩最后一张。
他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是:都好。
写完,他把日历重新挂回墙上。
门口的石阶上,从那天起空着。
那只蓝布包,收进了柜子最底下那一层,压在两床旧棉被下面。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