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六点半下班回来,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小孩笑。
门一开,先看见门口摆着一双鞋。
黑布面,白布底,针脚一圈一圈的,鞋头微微翘起来。
她家铺的是木地板,进门都要换鞋。
这双布鞋在门口摆了三天了。从婆婆来的第一天起就摆在那儿,谁也不碰。

从乡下来的两个蛇皮袋
李秀英是四月初来的。
儿子陈志刚开车回老家接的她。她下车的时候,从后备箱里拎下来两个蛇皮袋。
一个装鸡蛋,垫着麦秸,一个个码得齐整。一个装干菜、粉条,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装在玻璃瓶里,瓶口拿塑料袋扎紧。
她还带了一个搪瓷盆,说是孩子洗澡用。
苏晚当时笑了,说,妈,家里有浴盆。
李秀英说,这个好,不滑。
她六十三岁,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小。老家在三百多公里外的一个村子,老伴还在那儿,看地,喂两头猪。
她来的时候穿的就是那双布鞋。鞋是她自己纳的,走了一路,鞋底还是干净的。
房子两室一厅,在十七楼。卧室给儿子两口子和孙子,她睡客厅的沙发床。
第一天晚上,她不会开燃气灶。灶上的旋钮要往下按再转,她按了半天没点着,以为坏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起来,闻到屋里一股生气的味道。
李秀英站在灶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她说,我不会用这个。我们家用的是柴火灶。
苏晚教了一遍,李秀英点头,说记住了。晚上苏晚回来,灶上热着一锅水。李秀英说,我会了。
还有电梯。她不敢一个人坐。
她说,以前在电视机里看过,电梯会把人关在里头。
苏晚说,那个很少很少。你按了楼层就行。
李秀英说,哦。
白天苏晚和志刚都上班,家里就剩她和小满。小满一岁半,刚会走。她不敢带孩子下楼,怕电梯。
一天里,她就在这七十多平米的房子里,陪着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
阳台上能看见楼下一小块空地。她每天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看有人遛狗,看有人晒被子。
她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是老家的。晚上没事的时候,她把钥匙摘下来,一把一把摸过去。
中午她给老伴打电话。老伴耳朵背,她得大声说。说来说去就那几句:地里什么价,猪喂了没有,谁家娶媳妇了。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坐着发一会儿呆。
小满的衣裳她不放进洗衣机。她说机器转得太狠,把小衣裳洗坏了。晚上孩子睡了,她端一个脸盆到卫生间,蹲在那儿搓。一件一件,搓完了拧干,搭在阳台里面那根杆上。
她还带来一件蓝布围裙。围裙是旧的,前襟磨得发白,口袋上补过一块。她一来就系上,做饭、擦地、给孩子换尿布,一天到晚都系着。晚上睡觉才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床头。
冰箱上贴的那张纸
小满是苏晚的第一个孩子。
孩子六个月的时候,苏晚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作息:七点起,八点吃早饭,十点睡一小觉,中午吃粥,下午三点水果,晚上七点半洗澡,八点半睡。
纸是打印的,贴在冰箱中间那根横梁上,一进门就看得见。
李秀英认得几个字,不多。她看那张纸,只看得出"吃""睡"两个字。
她照自己的法子来。
饭,她怕孩子饿,就追着喂。孩子在客厅跑,她端着碗跟在后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孩子不吃,她就哄,就说,最后一口,最后一口。
苏晚说过两次。她说,妈,让他自己吃,不吃就饿着。
李秀英说,孩子这么小,饿坏了呢。
天热了,她还给孩子穿袜子,加一件薄外套。苏晚伸手摸摸孩子后背,全是汗。
她说,妈,穿多了。
李秀英说,小孩子不能贪凉。脚一凉就感冒。
苏晚把外套脱了。第二天出门,李秀英又给穿上了。
还有一回,苏晚在厨房门口看见婆婆把孩子的勺子放进自己嘴里尝了一下,又递回给孩子。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她在卧室里跟志刚说。志刚躺在床上看手机,说了一句,我妈也是好意。
苏晚说,我知道她是好意。
志刚说,那不就得了。
苏晚没再接话。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带。可她要上班,孩子没人看。请个阿姨一个月好几千,还得看着合不合适。
她妈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着。这一头,也只有婆婆能来。
这些账,她心里都算过。
她从老家带来的那袋鸡蛋,她自己一个也没吃。她拿它给孩子蒸蛋羹,剩下的给苏晚和志刚煎。她早上就咸菜下粥。苏晚说过一次,妈,你也吃。李秀英说,家里有的是,我不爱吃。
屋子她也收拾。地板拖得发亮,孩子的玩具按大小码在筐里。有一回苏晚要找一只小袜子,翻遍了抽屉,最后在婆婆的针线包里找着了——袜口破了,婆婆给它补了一块布。
那张纸她一直没动。擦冰箱的时候,她绕着纸边,把那圈也擦一遍。
半夜阳台上的那支调子
事情是从一个夜里变的。
小满十点多开始烧,三十八度多。苏晚给他贴了退热贴,喂了水。志刚在外地出差,第二天才能回来。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转,越转越急。
李秀英从沙发上起来,说,你去睡,我来抱。
苏晚说,妈,你也睡。
李秀英说,我不困。
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哭,她就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阳台,又走回来。
走了很久,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苏晚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外头有很轻的声音。
是一支调子。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走,没有词。
她起来,站在门口看。
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夜里的风从那儿进来。婆婆抱着孩子,脸朝着窗外,肩膀一下一下地晃。
那个调子她没听过。
过了一会儿,孩子睡着了。李秀英把孩子放回床上,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手又在围裙上擦。
苏晚说,妈,这是什么歌。
李秀英说,我也不晓得叫啥。我们那儿,都这么哼。
苏晚说,一直都会吗。
李秀英说,志刚小时候也这么哄。他那时候也是夜里发烧,他爸出去给人拉砖,不在家。我一个人抱着他,抱到天亮。
她说,抱着抱着,就唱这个了。
苏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去睡吧,我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苏晚起来,看见婆婆已经把粥熬上了。锅里咕嘟咕嘟的。
她走到冰箱前面,把那张打印的作息表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
李秀英在旁边看着,没敢问。
苏晚说,妈,以后按你的来。孩子有事你喊我。
李秀英说,那不行,我瞎带的。
苏晚说,你不是瞎带。
孩子那天退了烧。睡着的时候出了汗,枕巾潮了一片。李秀英摸了一把,去拿了干毛巾给垫上。
那天上午,李秀英跟她说,等小满上了幼儿园,我就回老家去。
苏晚说,那还有两年呢。
李秀英说,两年快。
苏晚没接话,把手里那个纸团丢进了垃圾桶。
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
那之后,事情慢慢有了别的主意。
苏晚发现,婆婆不是不听。
她只是不认那张纸。纸是给眼睛看的,她信自己的手。
于是苏晚换了个法子。燃气灶,她在旋钮旁边贴了一张手画的图:箭头往下,旁边圈一个方向,写四个字,按下去,转。
李秀英照着做,第一天点了三次才着,第二天一次就成了。她后来一进厨房就把袖子撸起来,说自己现在会用"城里的火"了。
电梯,苏晚陪着她坐了五回。从十七楼下到一楼,再上来。李秀英抓着扶手,眼睛盯着楼层的数字。
第五回,她说,这个不咬人。
苏晚笑,说,不咬人。
买菜也是。苏晚带她去过两回菜市场。第三回,李秀英自己拎着布袋去了。
菜市场在小区后头,走过去十分钟。她第一回自己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别人怎么进怎么出。她买菜爱还价,摊主说四块,她说三块五。摊主不松口,她就往前挪两步,人家又喊她回来。她提着菜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路看两边的铺子。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青菜、两条鱼,还有一小袋米。
她进门,站在门口换鞋。
那天,苏晚给她买了一双拖鞋,塑料的,蓝色的,放在鞋柜里。
李秀英不肯穿,说浪费钱。她说,我这个鞋好,布底,脚不捂。
苏晚说,妈,屋里是地板,滑。
李秀英试了一下,说,是软。
苏晚说,那你就穿这个。
李秀英把拖鞋放回鞋柜,还是穿布鞋。放了两天。第三天,她换上了。
那双布鞋,被她拎到水池边,拿刷子刷干净,晾在了阳台上。
她自己下楼买了菜
后来,苏晚做事的时候,开始会先问一句。
她问,妈,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秀英也学会了问。她问,这个能不能给孩子吃;问,这样穿多不多。
两个人还是有不一样的时候。有一回李秀英又追着喂饭,苏晚在旁边看着,没拦。饭喂完了,李秀英自己把碗放下,说,下回让他自己吃。
她也没再提回去的事。
五月底,老家的地里要收麦子。老伴打电话来,说收完了,问她啥时候回。
她在阳台上接的电话。苏晚在屋里,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再等等。
挂了电话,她进来,说,老头子一个人收完了。
苏晚说,妈,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们送你。
李秀英说,不急。
苏晚说,那让爸来住几天也行。
李秀英愣了一下,说,他那人,坐不了电梯。
苏晚说,我教他。
李秀英笑了,说,你教。
那天晚上,苏晚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顺手看了一眼。
那双洗干净的布鞋晾在最边上,鞋底朝着外头。旁边摆着一双蓝色的拖鞋。
风从窗户进来,把布鞋上的一根线头吹得直晃。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