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折叠床收起来那天:一个陪读妈妈的第三年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0-14 15:08:34

那间屋子在六楼。

楼道里没有灯。晚上上楼,何秀莲得先按亮手机,照着一级一级的台阶。

屋子十平米,一个月三百八。靠墙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平常立在墙边,上面搭着晾干的衣服。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把它打开,铺上褥子。

那两天,她男人从工地上回来,睡这张床。他周六晚上到,周日下午走。

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窗台上摆着四个碗。

窗户朝着学校那面墙。晚上能听见那边传过来的打铃声。

这是她来县城陪读的第三年。

一间县城出租屋的角落,暖米色墙面,一张靠墙立着的折叠床,床上放着叠好的薄被,小木桌上摆着一沓白纸和一杯水,凳子上的电饭锅与两只搪瓷碗,晨光斜照在木地板上(插画)

十平米的那间屋子

何秀莲四十三岁。

三年前,女儿何雨小学毕业,她做了个决定。

村里没有初中。要上学,得走十里路去镇上,住校。县城的中学近些,也好些,可离村里四十多公里。

那时候,村里已经搬走了七八户人。都是妈妈带着孩子进城,在学校旁边租个小房子住。

这叫陪读。

何秀莲也算了账。

县城租一间房,一个月三百八,一年四千多。女儿住校,一学期食宿一千二,一年两千四。

房租比住校贵。

可住校没人管。她见过隔壁村一个孩子,初二就跟着人跑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染了黄头发。

她跟男人说,我去。

男人在省外的工地做木工,一年回来三五趟。

他说,那你不种地了。

她说,不种了。

他说,钱我想办法。

她说,你少抽点烟。

地就荒了。婆婆一个人在家,还能自己做饭。

走的那天,她把家里那口大铁锅擦干净,用塑料布盖上,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从屋里出来,塞给她一袋子咸菜。

婆婆说,孩子念书要紧,你别惦记家里。

她嗯了一声,没敢多说。

到了县城她才知道,这条巷子里住的全是陪读的。

一楼卖文具,二楼三楼四楼,一层挤着四五家。都是女人带着孩子,男人在外头。

她们不大来往,可在楼下等孩子那半个钟头里,能说上几句。

说的是哪个老师的班好,哪家补习便宜,哪家的孩子这回考了多少。


墙上贴着的那张课表

日子是照着墙上那张课表过的。

课表用透明胶粘在桌子旁边,边角卷起来了。她认字不多,可"数学""英语""物理"都认得,还认得"中考"两个字。

每天五点五十起床。电饭锅煮一锅粥,煎两个鸡蛋。

六点二十出门,送女儿到校门口,看着她进去。

回来洗衣服,擦桌子。中午十一点做饭,十二点送到学校大门。女儿说食堂的菜咸,她就送。

下午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那一摊。回来把菜择好。傍晚六点接人。

晚上女儿写作业,她坐在一边,不说话。

屋里没有电视。楼下是个网吧,半夜还有人喊。

写到十一点,两个人洗漱,上床。

屋里只有一扇窗,朝北。

夏天热,电扇吹出来的也是热风。冬天冷,她把两床被子摞在一起盖。

洗手池在门外,一层楼共用一个,晚上刷牙要排队。

菜市场在东边,走十分钟。她买白菜、土豆、豆腐。白菜要扒掉两层叶子,称的时候她说,大姐,你称平点。

卖菜的认识她了,隔着老远就喊。

她自己不添衣服。来县城三年,只买过一件棉袄,还是去年的处理价。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男人回来。

他不进屋就先在楼下站着抽烟,抽完了才上楼。头一回他带回来一个工具包,在墙上钉了两个钉子,一个挂书包,一个挂毛巾。

他还换了个灯泡,说屋里太暗,孩子写作业伤眼睛。

那个周末,女儿话比平时多,饭也多吃了半碗。

女儿过生日那天,她煮了六个鸡蛋,用红纸一个个染红了。

床头有个小本子,记着女儿每次考试的名次。第一次是年级第九,她拿红笔圈了。

去年冬天,房租涨了。

房东站在门口,说,现在都这个价了,最少五百。

她说,我住了三年了。

房东说,那你再想想。

她想了想,说,行。

这事她没跟男人说。她从生活费里省。中午的菜,从两个减到一个。

女儿问,妈你怎么不吃肉。

她说,妈不爱吃肉。

那年冬天,女儿的月考名次从第九掉到了四十七。

本子上那个红圈,她没再圈过。


班主任打来电话

三月的一个下午,班主任给她打了电话。

她正在洗衣服,手上全是泡沫。听见"你方便来一趟学校吗",她心里咯噔一下。

办公室里有三张桌子,坐了两个老师。班主任给她倒了杯水,没让她坐。

班主任问她,家里最近是不是给孩子压力太大了。

她愣了一下。她说,我没打过她。

班主任说,我知道。

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女儿的周记。

上面有一段话:

我妈把地荒了,来县城陪我。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我只要考不好,就觉得对不起她。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她的手还在滴水。

班主任说,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问她什么也不说。前两天我在她桌洞里看见这个。

她问,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班主任说,上个星期。

她想起上个星期,女儿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进了厕所,待了很久。她当时喊她出来吃饭,女儿说,马上。

那天晚上她躺下以后,听见床那头女儿翻了好几次身。

她说,我知道了。

从学校出来,她没坐公交。四十多分钟的路,她走回去的。

路过学校大门,正是课间,一堆穿同样校服的孩子涌出来,她没找见自己女儿。

走到一半,她想起一件事。

她十七岁那年,考上过中专。

成绩下来那天,她跑回家,隔着院墙就喊。她爹在院里劈柴,头都没抬。

她爹说,家里拿不出。

她娘在灶上烧火,没说话。

那年秋天,同村另一个考上的孩子背着行李走了。她在地里掰玉米,掰了一个月。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女儿也不知道。


她去找了份活

第二天一早,她没做早饭。

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

街口有家早点摊,卖包子、油条、小米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两口大锅,一个蒸笼。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缺人手吗。

摊主上下看她一眼,问,你能几点来。

她说,五点半。

摊主说,四点半,得发面、包包子。

她说,行。

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早饭。

头一天她四点半就到了。

摊主姓周,手脚快,说话也快。周姐让她先学包包子。

面是夜里发上的,案板上摆着一大盆。她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头,捏出来的包子一歪一歪的,褶子合不上。

周姐说,别使劲,馅往中间按。

她学了三回,才捏出一个能看的。

周姐说,你这人心细,就是太闷。

她说,我话少。

周姐说,话少好,干活实在。

六点一过,人就上来了。上学的小孩、上班的、扫马路的。她一边收钱一边装袋,手背被蒸笼的白汽烫了一下,也顾不上。

九点收摊,她回家洗把脸,睡一个钟头。

第一个月工资拿回来,她数了两遍,抽出两张,去超市给女儿买了个保温杯。

女儿说,我有个杯子。

她说,那个漏水。

五月,女儿的月考名次回来了,在二十名上下。

她拿出那个本子,画了一道横杠,没涂红。本子第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那是怕本子丢了写的。

当天晚上,她跟女儿说,以后作业你自己管,我不看了。

女儿说,为什么。

她说,妈找着活儿了。

女儿脸就白了,说,是不是没钱了。

她说,有钱。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去干活。

她说,我在屋里坐着,你写作业也不踏实。

女儿没说话,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说,小雅,我跟你说个事。

她就把十七岁那年的事说了。说得挺慢,说一句停一句。

女儿听完,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姥爷你没考上。

她说,我考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女儿说,那你怎么不去上。

她说,家里没钱。你姥爷说,女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说,我陪你来,不是让你替我考。

女儿低着头,筷子在碗边上磕了两下。

那天晚上,她把桌上摊着的卷子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成一沓,用一个玻璃杯压住。

她没再看。

那天晚上,女儿写到十一点半。她在一边坐着,手里拿了一件要补的衣服。

过了几天,她把墙上的课表换了个地方,挪到了门后头。

那张纸背后,原本还写着日子,被透明胶盖住,看不清了。


折叠床靠墙立着

中考是六月。

考前一天,男人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火腿肠和一瓶酸奶。

他说,明天我送她。

她说,你别送。你一去,她更紧张。

男人就在屋里坐着,抽了两根烟,把烟头掐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四点半出门。走之前,她把女儿的水杯接满,放在桌上。

考完那天下午,她去接人。

女儿从校门里出来,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女儿说,妈,最后一门是英语,我作文写满了。

她说,饿不饿。

女儿说,饿。

回到楼上,她先把折叠床收起来,立在墙边。

褥子叠好,塞到床底下。屋子看着大了一点。

楼下的招租牌子还是那块,字没换过。她上楼的时候,看见三楼那家的门开着,一个女孩在往下搬纸箱。那家陪读了六年,今年孩子考完了,要走了。

她说,你想吃什么。

女儿说,想吃你做的茄子。

她说,行。

她把电饭锅插上,去水池洗菜。窗户开着,楼下有学生在喊,一声一声的。

女儿坐在桌子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出一支断了的笔,扔进垃圾桶。

她一边洗菜一边想,秋天女儿要是去市里上高中,这间屋子就退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水龙头哗哗地响。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qinggan/52346.html

相关文章

  • 卷帘门拉下来那天:城里的店关了,我们回了县城

    卷帘门拉下来那天:城里的店关了,我们回了县城

    马长顺和何秀英在南方一个城市的城中村开了七年早点铺,一天两回拉那扇绿色的卷帘门,两千多回。儿子石头四个月大就送回老家,由奶奶带大。石头要上小学,户口不在这边,进不去;婆婆的腿也不行了。去年冬天,两个人关了店,回了县城,重新开起「老马早点」。生意清淡,街上兴赊账。今年夏天对不上账,马长顺开始夜里往外打电话。直到一天晚上,何秀英在石头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画。

    2026-10-12 15:12:38城乡返乡打工
  • 墙上的正字:一个奶奶,和数着日子等爸妈的孩子

    墙上的正字:一个奶奶,和数着日子等爸妈的孩子

    小宇八岁,跟着奶奶王秀莲在村里过。爸爸妈妈在南方一个厂里打工,出去八年了,一年回来一趟。奶奶每天送他到村口的校车点,又在下午三点半准时站在村口等他。小宇放学回来,先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放,蹲到墙根,用粉笔画一笔——一笔是一天,他数着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去年夏天,奶奶去南方看过儿子儿媳住的那间城中村小屋,回来做了一个决定。

    2026-10-10 15:24:17留守儿童奶奶打工
  • 十八万八:谈崩的婚事,和母亲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十八万八:谈崩的婚事,和母亲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周桂芳把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推到女儿面前,上面写着十八万八。那天是腊月初八,第二天两家人要去县城的茶馆把婚事定下来。林小满二十七岁,在县医院急诊科当护士;张磊二十九岁,在省城修车。两个人谈了四年,隔着一小时二十分钟的高铁。三次见面,从客客气气到不欢而散。「我拿不出」这四个字之后,两家的电话渐渐少了。直到腊月二十四,小满回娘家,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听见母亲说出了三十年前那场婚礼上的一句话。

    2026-10-09 18:37:57彩礼十八万八婚姻故事
  • 那张定金收据:写一个名字,还是两个

    那张定金收据:写一个名字,还是两个

    郑浩和蒋然在城里好了五年,攒了十来万,想买房结婚。总价一百三十多万,首付四十多万,差的三十万得两家凑。见面那天,郑家说能出三十万,蒋家说八万。第二天,郑浩的大伯打来电话:房本上只写郑浩一个人的名字。蒋然问,以后是什么时候。郑浩回了一趟县城,去看他爸那三十万是怎么凑出来的。

    2026-10-13 15:17:09婚姻买房首付
  • 门口那双布鞋:她来城里带孙子,一天没下过楼

    门口那双布鞋:她来城里带孙子,一天没下过楼

    李秀英六十三岁,从三百多公里外的村子进城,给儿子带一岁半的孙子。她带了两个蛇皮袋:一袋土鸡蛋,一袋干菜和腌菜。不会开燃气灶,不敢一个人坐电梯,白天不敢带孩子下楼,一天就在七十多平的房子里转。儿媳在冰箱上贴了张作息的纸,她认得的字不多。两个人为了喂饭、穿衣、尝勺子,别扭了好几回。直到那一夜孩子发烧。

    2026-10-13 15:12:18婆媳带孙子进城
  • 门口那只蓝布包:爹一个月搬一次家

    门口那只蓝布包:爹一个月搬一次家

    周德山七十八岁,老伴走了十一年,撇下三个儿子:一个在镇上开五金店,一个跑长途,一个在县城教书。儿子们定下规矩——一家一个月,轮着养。月初那天,他把那只蓝布包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老二的车来。包是老伴缝的,里头只有六七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两瓶药。轮到谁家,他都说好;饭咸了软了,他都不提。直到老三翻开他随身带着的那本旧日历。

    2026-10-13 15:07:24家庭养老兄弟
  • 同学录最后一页的铅笔字:那行字压了三十年

    同学录最后一页的铅笔字:那行字压了三十年

    林秋萍四十九岁,在县城中学门口开了十二年文具店,离过一次婚,女儿在外地读大三。春天里班里张罗三十周年同学会,她本不想去,还是去了。八点多,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当年的同桌陆明远。散场后,她翻出柜顶上那本压了三十年的同学录,翻到最后一页,塑料封皮翘了起来——贴着装订缝的地方,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

    2026-10-12 15:17:36爱情同学会重逢
  • 借出去的那张存单:弟弟买房那年,我瞒了丈夫半年

    借出去的那张存单:弟弟买房那年,我瞒了丈夫半年

    陈玉兰在镇上开理发店。她有一张存单,十八万二,是结婚前在南方打工六年攒下的。弟弟要在省城买房,首付差十八万,母亲打来电话。她把钱借了出去,写了借条,弟弟按了红手印,她只说了一句:这事别跟你姐夫说。两年里家里用钱的地方一桩接一桩,她张不开口。今年夏天,她在货车卧铺底下摸到一个记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2026-10-12 15:06:57家庭故事姐弟借钱
  • 铁皮盒里的十二张车票:他在省城,我在县城

    铁皮盒里的十二张车票:他在省城,我在县城

    何小燕三十四岁,在县城幼儿园做事,带着八岁的阳阳,公婆也住在一起;丈夫罗志强在省城物流园开叉车,一年回来一趟。她数过家里那个铁皮盒里的车票,十二张——头四年一年两趟,后四年一年一趟。放暑假,她带阳阳去省城看他,在那间八个人的地下室里,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铁皮盒:车票、存折,和一张抄着落户上学条件的纸。

    2026-10-11 15:14:37异地婚姻夫妻打工
  • 工具箱底下的那部手机:那个冬天,她什么也没说

    工具箱底下的那部手机:那个冬天,她什么也没说

    苏晴三十六岁,在县城一小对面开文具店。丈夫郑伟装门窗,这几年回来得越来越晚:新衬衫、陌生的洗发水味、反面朝上的手机、每月少给的一千五。一个下雨天,她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城西的停车票。入冬那天,她翻工具箱找螺丝刀,手伸到最底下,摸到一部不属于他的手机;手再往里,是一个塑料袋,装着一沓借条。她没有闹,也没装作不知道。

    2026-10-11 15:10:25婚姻夫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