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在六楼。
楼道里没有灯。晚上上楼,何秀莲得先按亮手机,照着一级一级的台阶。
屋子十平米,一个月三百八。靠墙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平常立在墙边,上面搭着晾干的衣服。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把它打开,铺上褥子。
那两天,她男人从工地上回来,睡这张床。他周六晚上到,周日下午走。
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窗台上摆着四个碗。
窗户朝着学校那面墙。晚上能听见那边传过来的打铃声。
这是她来县城陪读的第三年。

十平米的那间屋子
何秀莲四十三岁。
三年前,女儿何雨小学毕业,她做了个决定。
村里没有初中。要上学,得走十里路去镇上,住校。县城的中学近些,也好些,可离村里四十多公里。
那时候,村里已经搬走了七八户人。都是妈妈带着孩子进城,在学校旁边租个小房子住。
这叫陪读。
何秀莲也算了账。
县城租一间房,一个月三百八,一年四千多。女儿住校,一学期食宿一千二,一年两千四。
房租比住校贵。
可住校没人管。她见过隔壁村一个孩子,初二就跟着人跑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染了黄头发。
她跟男人说,我去。
男人在省外的工地做木工,一年回来三五趟。
他说,那你不种地了。
她说,不种了。
他说,钱我想办法。
她说,你少抽点烟。
地就荒了。婆婆一个人在家,还能自己做饭。
走的那天,她把家里那口大铁锅擦干净,用塑料布盖上,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从屋里出来,塞给她一袋子咸菜。
婆婆说,孩子念书要紧,你别惦记家里。
她嗯了一声,没敢多说。
到了县城她才知道,这条巷子里住的全是陪读的。
一楼卖文具,二楼三楼四楼,一层挤着四五家。都是女人带着孩子,男人在外头。
她们不大来往,可在楼下等孩子那半个钟头里,能说上几句。
说的是哪个老师的班好,哪家补习便宜,哪家的孩子这回考了多少。
墙上贴着的那张课表
日子是照着墙上那张课表过的。
课表用透明胶粘在桌子旁边,边角卷起来了。她认字不多,可"数学""英语""物理"都认得,还认得"中考"两个字。
每天五点五十起床。电饭锅煮一锅粥,煎两个鸡蛋。
六点二十出门,送女儿到校门口,看着她进去。
回来洗衣服,擦桌子。中午十一点做饭,十二点送到学校大门。女儿说食堂的菜咸,她就送。
下午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那一摊。回来把菜择好。傍晚六点接人。
晚上女儿写作业,她坐在一边,不说话。
屋里没有电视。楼下是个网吧,半夜还有人喊。
写到十一点,两个人洗漱,上床。
屋里只有一扇窗,朝北。
夏天热,电扇吹出来的也是热风。冬天冷,她把两床被子摞在一起盖。
洗手池在门外,一层楼共用一个,晚上刷牙要排队。
菜市场在东边,走十分钟。她买白菜、土豆、豆腐。白菜要扒掉两层叶子,称的时候她说,大姐,你称平点。
卖菜的认识她了,隔着老远就喊。
她自己不添衣服。来县城三年,只买过一件棉袄,还是去年的处理价。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男人回来。
他不进屋就先在楼下站着抽烟,抽完了才上楼。头一回他带回来一个工具包,在墙上钉了两个钉子,一个挂书包,一个挂毛巾。
他还换了个灯泡,说屋里太暗,孩子写作业伤眼睛。
那个周末,女儿话比平时多,饭也多吃了半碗。
女儿过生日那天,她煮了六个鸡蛋,用红纸一个个染红了。
床头有个小本子,记着女儿每次考试的名次。第一次是年级第九,她拿红笔圈了。
去年冬天,房租涨了。
房东站在门口,说,现在都这个价了,最少五百。
她说,我住了三年了。
房东说,那你再想想。
她想了想,说,行。
这事她没跟男人说。她从生活费里省。中午的菜,从两个减到一个。
女儿问,妈你怎么不吃肉。
她说,妈不爱吃肉。
那年冬天,女儿的月考名次从第九掉到了四十七。
本子上那个红圈,她没再圈过。
班主任打来电话
三月的一个下午,班主任给她打了电话。
她正在洗衣服,手上全是泡沫。听见"你方便来一趟学校吗",她心里咯噔一下。
办公室里有三张桌子,坐了两个老师。班主任给她倒了杯水,没让她坐。
班主任问她,家里最近是不是给孩子压力太大了。
她愣了一下。她说,我没打过她。
班主任说,我知道。
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女儿的周记。
上面有一段话:
我妈把地荒了,来县城陪我。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我只要考不好,就觉得对不起她。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她的手还在滴水。
班主任说,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问她什么也不说。前两天我在她桌洞里看见这个。
她问,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班主任说,上个星期。
她想起上个星期,女儿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进了厕所,待了很久。她当时喊她出来吃饭,女儿说,马上。
那天晚上她躺下以后,听见床那头女儿翻了好几次身。
她说,我知道了。
从学校出来,她没坐公交。四十多分钟的路,她走回去的。
路过学校大门,正是课间,一堆穿同样校服的孩子涌出来,她没找见自己女儿。
走到一半,她想起一件事。
她十七岁那年,考上过中专。
成绩下来那天,她跑回家,隔着院墙就喊。她爹在院里劈柴,头都没抬。
她爹说,家里拿不出。
她娘在灶上烧火,没说话。
那年秋天,同村另一个考上的孩子背着行李走了。她在地里掰玉米,掰了一个月。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女儿也不知道。
她去找了份活
第二天一早,她没做早饭。
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
街口有家早点摊,卖包子、油条、小米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两口大锅,一个蒸笼。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缺人手吗。
摊主上下看她一眼,问,你能几点来。
她说,五点半。
摊主说,四点半,得发面、包包子。
她说,行。
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早饭。
头一天她四点半就到了。
摊主姓周,手脚快,说话也快。周姐让她先学包包子。
面是夜里发上的,案板上摆着一大盆。她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头,捏出来的包子一歪一歪的,褶子合不上。
周姐说,别使劲,馅往中间按。
她学了三回,才捏出一个能看的。
周姐说,你这人心细,就是太闷。
她说,我话少。
周姐说,话少好,干活实在。
六点一过,人就上来了。上学的小孩、上班的、扫马路的。她一边收钱一边装袋,手背被蒸笼的白汽烫了一下,也顾不上。
九点收摊,她回家洗把脸,睡一个钟头。
第一个月工资拿回来,她数了两遍,抽出两张,去超市给女儿买了个保温杯。
女儿说,我有个杯子。
她说,那个漏水。
五月,女儿的月考名次回来了,在二十名上下。
她拿出那个本子,画了一道横杠,没涂红。本子第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那是怕本子丢了写的。
当天晚上,她跟女儿说,以后作业你自己管,我不看了。
女儿说,为什么。
她说,妈找着活儿了。
女儿脸就白了,说,是不是没钱了。
她说,有钱。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去干活。
她说,我在屋里坐着,你写作业也不踏实。
女儿没说话,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说,小雅,我跟你说个事。
她就把十七岁那年的事说了。说得挺慢,说一句停一句。
女儿听完,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姥爷你没考上。
她说,我考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女儿说,那你怎么不去上。
她说,家里没钱。你姥爷说,女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说,我陪你来,不是让你替我考。
女儿低着头,筷子在碗边上磕了两下。
那天晚上,她把桌上摊着的卷子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成一沓,用一个玻璃杯压住。
她没再看。
那天晚上,女儿写到十一点半。她在一边坐着,手里拿了一件要补的衣服。
过了几天,她把墙上的课表换了个地方,挪到了门后头。
那张纸背后,原本还写着日子,被透明胶盖住,看不清了。
折叠床靠墙立着
中考是六月。
考前一天,男人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火腿肠和一瓶酸奶。
他说,明天我送她。
她说,你别送。你一去,她更紧张。
男人就在屋里坐着,抽了两根烟,把烟头掐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四点半出门。走之前,她把女儿的水杯接满,放在桌上。
考完那天下午,她去接人。
女儿从校门里出来,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女儿说,妈,最后一门是英语,我作文写满了。
她说,饿不饿。
女儿说,饿。
回到楼上,她先把折叠床收起来,立在墙边。
褥子叠好,塞到床底下。屋子看着大了一点。
楼下的招租牌子还是那块,字没换过。她上楼的时候,看见三楼那家的门开着,一个女孩在往下搬纸箱。那家陪读了六年,今年孩子考完了,要走了。
她说,你想吃什么。
女儿说,想吃你做的茄子。
她说,行。
她把电饭锅插上,去水池洗菜。窗户开着,楼下有学生在喊,一声一声的。
女儿坐在桌子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出一支断了的笔,扔进垃圾桶。
她一边洗菜一边想,秋天女儿要是去市里上高中,这间屋子就退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水龙头哗哗地响。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