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
城里最大的一座府邸,灯整夜亮着。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头疼,睡不着。他的头风病犯了很多年,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个人叫曹操。
二十多年前,他把汉朝的天子接到了自己家里住下。从那天起,整个北方的事,都由他一句话说了算。他打过的大仗,数得出来的就有官渡、赤壁、汉中。他手下的将军和谋士,能报出长长一串名字。
现在他躺在洛阳的病床上,把儿子和大臣叫到跟前,交代后事。
他交代的不是江山怎么分。继承人是谁,他早就定好了。他交代的是些很小的、很具体的事。
他留下了一份《遗令》。
这份东西后来被抄进了史书。里面说:剩下的香料,可以分给几位夫人。她们在屋里闲来无事,可以学着做鞋去卖。
一个统治了半个中国的人,临终前最放不下的,是几盒香料,和几个女人往后靠什么过日子。
遗令里还有一句:天下的仗还没打完,丧事一切从简。穿我平时穿的衣服下葬,墓里不要放金玉珍宝。
这就是曹操。
二十岁的五色棒
曹操是沛国谯县人。那地方在今天的安徽亳州。
他的家世有点绕。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曹腾是东汉很有势力的一个太监,伺候过四代皇帝。曹嵩借着这层关系,后来做到了太尉。
出身不算低,但在讲究门第的东汉士人眼里,"宦官之后"是一块洗不掉的印记。
曹操年轻时候什么样?史书给了八个字:任侠放荡,不治行业。翻译过来就是——讲义气,爱玩,不干正事。
当时没什么人看好他。
只有一个人看好他,叫桥玄。桥玄是当朝名臣,他见了年轻的曹操,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天下快要大乱了,能把它安定下来的人,大概就是你。
桥玄还让他去见一个叫许劭的名士。许劭主持一种叫"月旦评"的品评,专给人物打分,被他夸上一句,身价立刻涨。
许劭看不上曹操,不肯开口。曹操找了个机会逼他。许劭没办法,给了十个字: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这十个字,史书里另记了一个版本,写作"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同一句话,两种说法,传了一千八百年。到底哪个是原话,早已说不清。)
曹操听完,大笑。
二十岁那年,曹操被举为孝廉,进洛阳做了官,当上洛阳北部尉——管都城北面治安的一个小官。这官最难当,皇亲国戚、权贵宦官都住在附近,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曹操上任先做了一件事:让人砍来十几根大棒,漆成五种颜色,挂在衙门两边。他贴出告示:谁违反禁令,一律拿棒子打死。
没过多久,皇帝最宠信的宦官蹇硕的叔父,半夜违禁出行,被巡夜的人抓住了。
曹操没有请示任何人,当场把这个人的头打了下来。
(这件事记在《三国志》注引的《曹瞒传》里。)
打那以后,洛阳城里再没人敢在夜里犯禁。
后来他去济南做国相。济南下面十几个县,县令大多跟权贵有牵连,贪赃枉法。曹操一到任,上奏朝廷,罢免了八个。
他做官做得太硬,很快就不容于当时。他托病辞官,回谯县老家闲住,春夏读书,秋冬打猎。
把皇帝接到许都
东汉末年,天下像一块摔碎的陶片。
一八四年,黄巾军起事,曹操被任为骑都尉,带兵平乱,因功升了济南相。
一八九年,董卓带兵进洛阳,废掉少帝,另立陈留王为帝,就是汉献帝,自己把持朝政。曹操不肯跟他合作,改名换姓逃出洛阳,回到陈留,散尽家财,招兵买马,第一个站出来讨董。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
讨董的联军,名义上有十几路诸侯,推袁绍做盟主。可这些人各打各的算盘,谁也不肯真出力。曹操独自领兵去打,在汴水被打得大败,手下死伤大半,他自己也中了流矢。
捡回一条命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靠别人没用。
接下来的几年,他一步一步地打。一九二年,青州的黄巾军拥入兖州,曹操把他们打散收编,从降卒里挑出精锐,编成一支队伍,叫"青州兵"。从此,他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一块地、一支兵。
一九六年,机会来了。
被董卓折腾得颠沛流离的汉献帝,从长安一路东归,回到了已成废墟的洛阳。百官连住的屋子都没有,尚书郎以下的人,要自己出去挖野菜,有人活活饿死在墙根下。
曹操听谋士荀彧的话,亲自带兵去洛阳,把天子接到了自己的地盘许县。
这一步棋,史书上叫"挟天子以令诸侯"。说得直白一点:皇帝在他家里住着,从此他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是朝廷的名义。
别的诸侯这才反应过来,可是晚了。

赤壁的一场风
有了天子这块招牌,曹操开始一个个收拾北方的对手。
最硬的一个,是袁绍。
二〇〇年,袁绍带着十万人马南下,曹操手里的兵不满万。袁绍兵多粮足,曹操连粮都快断了,写信给后方的荀彧,说想撤兵。荀彧回信劝他:这时候退,满盘皆输。曹操咬牙顶住了。
僵持到十月,袁绍的谋士许攸跑来投奔曹操,告诉他袁军的粮草全堆在乌巢,守将叫淳于琼。
曹操亲自带了五千人马,连夜抄小路摸过去,一把火烧了乌巢的粮。
袁绍大败。他的两个儿子后来也先后败亡。到二〇七年,曹操北征乌桓,在白狼山大破袁氏残部和乌桓骑兵,彻底平定北方。
这一年秋天,他东临碣石,望着大海,写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站在海边,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顺便一说,曹操不只是个武人。他写的《观沧海》《龟虽寿》《短歌行》,是东汉末年到三国最有名的诗。后世把他和他的两个儿子曹丕、曹植合称"三曹",是中国文学史上绕不过去的人。)
紧接着是转折。
二〇八年,曹操南下荆州,一路很顺,荆州牧刘表的儿子刘琮直接投降。他带着号称八十万的大军,顺长江东下,要一鼓作气拿下江东。
长江上的那场仗,就是赤壁。
曹操的兵多是北方人,不惯水战,他就让人把战船首尾连起来,船稳了,人也站得住了。对面的周瑜,采纳黄盖的计策,用几条装满柴草的小船,趁着东南风,一把火撞进曹军的船阵。
火顺着连在一起的船烧过去,岸上的营寨也着了。
曹操退回北方,从此再没能跨过长江。三国的局面,就是那一夜定下来的。
到死没有称帝
赤壁之后,曹操不再提统一江南的事。他把力气放回北方:修水利,兴屯田,把流民重新编进户籍,让荒地重新长出粮食。
二一三年,汉献帝封他为魏公。二一六年,又封他为魏王。
离皇帝的位置,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有人劝他捅破。他的重臣荀彧立过大功,替他守过兖州、劝他迎过天子,可到了要封魏公这一步,荀彧反对了——他一辈子心里认的是汉室。两人从此生分。第二年,荀彧在随军途中病死,一说服毒。
二一九年,孙权上书,劝曹操干脆称帝。曹操把信拿给群臣看,说了一句:
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周文王自己没灭商,是他的儿子周武王动的手。曹操的意思很清楚:这最后一步,留给儿子。
其实到最后,他还有一桩家事没办完:位子交给谁。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曹冲,十三岁就病死了,他哭得比谁都伤心。剩下的儿子里,文才数曹植,行事数曹丕。曹植才气高,可喝酒误过大事;曹丕稳当,会做人,身边也聚了一帮人。兄弟两个明里暗里较劲。
有一回,曹植喝了酒,坐着车从皇宫的司马门出去——那是天子才能走的门。曹操知道后大怒,把管门的官处死了,从此对曹植慢慢冷了心。
最后,他选的是曹丕。
(曹植身边的谋士杨修,也在这前后被曹操寻了个由头杀掉。父子、兄弟、谋臣,都卷在这一桩家事里。)
第二年正月,他死在洛阳。
遗令里的分香卖履
曹操对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格外冷静。
二一八年的《终令》里,他就选好了墓地:邺城西边,西门豹祠附近的一块瘠薄高地。他要求"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就着地势堆个土台,不另外垒大坟,不种树做标记。
他临终的《遗令》里,写满了琐碎的交代。哪件衣服该收进哪只箱子,剩下的香料怎么分,姬妾们以后住在铜雀台,可以学着编鞋去卖,换口饭吃。
一个把天下权柄攥在手里的人,最后记挂的是这些。
他还留话:不许厚葬,不许放金玉珍宝。
(这份遗令,后世读起来有两种眼光。有人说他一生俭朴,这是真性情;也有人说,他杀伐太狠,临了却在小事上做姿态。史料就摆在那里,怎么看他,各人心里有数。)
(而民间留给曹操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明代小说《三国演义》里,他杀吕伯奢一家,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他怕人盗墓,临死前设下"七十二疑冢"。这些都是小说家的笔。前一句只见于更早的笔记传闻,正史无据;所谓七十二座疑坟,罗贯中写进书里之后才传开,其实指的是今天河北磁县一带的墓群,考古已经查明,那是北朝东魏、北齐的帝王皇族墓,跟曹操没有关系。)
曹操这一辈子,评价从来没有定过。有人说他是能臣,有人说他是奸雄;有人记着他迎天子、平北方的功劳,也有人记着他杀人如麻的狠处。
二二〇年三月十五日,他死在洛阳,按旧时的算法是六十六岁。
他葬进了那座不高、不显眼的寿陵。
一千多年里,他的墓在哪儿,成了说不清的谜。
直到二〇〇九年年底,河南安阳西高穴村的一座东汉大墓被考古队发掘确认。墓里出土的石牌上刻着"魏武王"三个字——那是曹操下葬时的称呼。墓室很大,随葬的东西却很素:一堆陶器,几件他用过的兵器,一方石枕。
没有金玉。
曹操要求的那样。
















